晏无名端起参汤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在榻边。
“把最重的四个排到前面，贫僧今日先入这四人的画，剩下六人明天再入。”
“你不要命了？”
苏摩按剑站在门口。
“贫僧的命早在多年前就该丢在宝华寺那场火里了，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东西，用起来不心疼。”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不像赴死，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走走。
苏摩没有让开，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你刚才说还剩十四盏灯没有灭。你还能入多少次画，跟这十四盏灯有没有关系？”
晏无名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这一瞬已足够让苏摩确认自己的判断。
“你的心力不是靠自己恢复的，是靠这十四盏灯。每入一次画，就消耗一盏灯的光。消耗完了，灯就灭了。这些灯不是‘不肯灭’，是时候还没到。它们是你最后的本钱，用一盏少一盏。”
晏无名抬起眼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良久。然后晏无名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含讥带讽的笑，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无话可说的、干干净净的笑。
“不愧是伏魔院掌院，什么都瞒不过你。每入一次画确实要消耗一盏灯的心力。但这十四盏灯不是普通的心灯，它们是贫僧欠了债的灯，欠了债总要还。入画还债，是本分。”
“还完的那一天呢？”
“那一天来了再说。”
晏无名从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青砖上，从苏摩身旁走过。他的身形比昨夜更瘦，灰色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借来的衣服，但他的脚步比昨夜更稳。
今日第一个病人是城南绣庄的褚掌柜，那个被泼墨毁了《百鸟朝凤图》的老绣匠。晏无名在他眉心轻轻一点，阖目入定。这一次入画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足足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拾得一直坐在晏无名身旁，双手捧着那串黑曜石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什么。少年忽然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念珠，其中一颗正在褪色。深邃的黑色像被水冲刷一样一点一点变淡、变透，最终变成一颗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珠子，像一滴凝结的晨露。然后那颗透明的珠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从内部亮起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光芒顺着珠子的纹理蔓延开来，将整颗珠子变成了一盏极小的金色的灯。灯亮了一瞬便悄然熄灭，珠子恢复透明，不再有任何光泽。
与此同时，病榻上的褚掌柜忽然深吸一口气，那种被水呛到之后猛然浮出水面的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那只凤凰……”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还在。”
秦大夫俯身问：“什么凤凰？”
褚掌柜的眼角滑落一滴泪，嘴角却在笑：“心里那只，泼不掉的。”
晏无名也睁开了眼，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十四颗黑曜石，其中一颗已经变成了透明。十四盏灯，剩十三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秦大夫递来的参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参汤很烫，但他的手很稳。
然后是当铺的钱朝奉，入画。念珠又透明了一颗，晏无名手腕上的金色小灯从十三盏变成十二盏。钱朝奉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要纸笔，他记得账本上每一件当物、每一幅画、每一个名字。秦大夫递给他一本空白册子，他开始从第一页画起，手抖得厉害，但一笔都没有画错。
静安居士，入画。念珠再透明一颗，十二盏变成十一盏。老尼醒过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粒在苦水庵被刀疤僧从观音眼中刮下的黑曜石，轻轻地放在晏无名掌心。石子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晏无名接过来，将它重新穿回念珠，透明的那几颗旁边，又多了一颗黑色的。但这一颗和别的都不一样，它不发光，也不透明，就是安安静静地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今日最后一个病人是一个老琴师，他已经六天没有睁眼，也六天没有说话。晏无名入画之后，忽然开始流泪，不是嚎啕，不是哽咽，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在灰色僧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拾得低头看向念珠，又一颗黑曜石正在褪色。但这一次褪色的速度比之前慢得多，那缕金色光芒迟迟不肯亮起。少年双手合十，将念珠紧紧拢在掌心。许久许久之后，那颗珠子终于亮了起来。透明的珠子里燃起一盏极小的金色的灯。灯亮了一瞬，然后熄灭。晏无名睁开眼，泪痕未干。
老琴师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具僵硬了许多天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手指虚握，像是抱着一把看不见的琴。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动了，按在无形的琴弦上，弹了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没有人听过那首曲子，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曲终之后，老琴师笑了一下。然后他躺回去，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晏无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念珠上还剩下九颗黑曜石，另外八颗已经变成了透明，像八滴凝固的晨露排列在腕间，在烛火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微光。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八颗透明的珠子，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微温。
苏摩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八苦卷轴。绢帛上那片灰蒙蒙的颜色正在褪去，“病入膏肓”四字旁边的“此苦已渡”已经浮现了大半，但还差最后一点没有完全凝实。在“病入膏肓”的下方，新的颜色正在缓缓浮现，不是青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极淡的紫，紫得像薄暮时分的远山。卷轴最下方，第五苦的线索已经出现了，是一行极小的字。
“第五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