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堂二楼书架的最上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本书，书脊已经裂了，封面印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侧影，面目模糊。于浩扬花三个晚上读完了它。
书里的男主角叫让治。大正时期日本的一个工程师，二十八岁那年，在咖啡馆里遇见一个十五岁的女招待，叫奈绪美。他觉得她像一块没被雕过的石头，想把她磨成他想要的样子。他把奈绪美领回家，教她英语、音乐、洋服、仪态，花了八年时间，把一个怯生生的乡下女孩养成了整个横滨最耀眼的年轻女人。然后她把他踩在了脚底下，把让治变成了她的奴隶。
这个叫让治的人不知道他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是他第一次在她晚归时不追问，还是第一次在她发脾气时先低头，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和别的男人有来往却告诉自己只要她肯回来就好。每一次妥协都像在自己的地基下面挖一铲土。挖了八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悬空的房子，门还在，窗还在，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到最后，奈绪美夜不归宿成了常态，让治每天唯一的期盼就是她晚上能回来。他等在玄关，蹲下来替她解鞋带，听她讲她和别的男人的事。不敢生气，不敢质问，因为她随时可能连回来都不肯了。
书读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接手堂二楼的灯芯结了一朵暗红色的花，把整间屋子照得昏黄温暖。于浩扬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搁在桌沿，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看了很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十三岁少女特有的轻快，像小猫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于先生，你还没睡啊？”
于浩扬侧过头，看见一盏小油灯从楼梯口升上来。灯后面是一张十三岁的小脸，眉眼弯弯的，睫毛很长，在灯光底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小禾。老刘三年前从城西一户人家领回来的，那户人家养不起了，把她交给老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再没来过。
她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一根细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大得有些突兀。三年过去了，养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长开了，脸上有了少女特有的那种光泽。她在接手堂的楼下帮忙端茶倒水，来喝茶的客人偶尔会多看两眼，老刘就咳一声，说我孙女。
今晚她端着一壶热茶上来，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走到桌边，把茶壶放下，自己往对面那把大椅子里一坐，两只手捧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外公说你今晚茶续了三次了。他在楼下念叨你，说你再这么喝下去，今晚肯定睡不着。”
“你外公念叨得对。”
他还说你在看一本书，看了一晚上了，一动不动的，像尊菩萨。
我笑了一下，把书翻过来，封面朝她亮了亮。她凑近了看一眼，眯起眼睛。
“奈……奈绪美？这名字好听。日本人写的？”
“嗯”
“写的什么呀？”
“写一个男人，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小禾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很长，眨起来像蝴蝶抖了一下翅膀。她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盘在椅子上，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架势。
“怎么打烂的？”
我总是没法拒绝她这种表情。她十三岁，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盏小灯笼。这些年她在茶馆里听了太多故事，从小贩的辛苦到过路客的奇闻，她什么都听，什么都记，脑袋里装着一整座金陵城的鸡零狗碎。她最爱听的，就是我偶尔讲的那些远一点的故事。
“那个男人”，我说，“二十八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把她带回家，教她读书、学洋文，给她穿好衣服，花了八年时间把她养得漂漂亮亮的。后来那姑娘不听他的了，跟别人在一起，他不敢拦，怕她走。每天就在家门口等着，等她半夜回来，给她换鞋，听她讲她和别的男人的事。”
“他为什么不拦？”
“怕她连回来都不肯了。”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手指头绕着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绕了两圈，又松开。
“那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把他的一切都带走了。”
“那你觉得他能把日子找回来吗？”
我看着她。灯芯又爆了一朵花，光线跳了一下，她脸上的轮廓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不知道。”我说。
小禾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坐到椅子边缘，两只脚踩在地上。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小女孩了，脸上有了少女的轮廓，说话的时候下颌会微微抬起来一点。
“于先生，那你去看呗。”
“看什么？”
“去看看那个人啊。”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你不是能看到那些人吗？那个男的，你去看看他，跟他聊聊。回来讲给我听。”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你每次想帮一个人的时候，看书就会一直坐在那儿不动，茶凉了你都不喝，外公说这是你想事情的样子。”，她顿了一下，“你不去的话，心里会一直想着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也不追问，只是站起来，端起那盏小油灯，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于先生，你回来之后，要把故事讲完啊。”
“好。”
“我今晚给你煮了碗面，放在灶台上了，盖着盖子的，你吃了再走。”，她歪着头笑了笑，“葱花放了很多。”
她端着灯往下走，楼梯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一半，声音又传了上来：“于先生，那个男人，你会帮他的吧？”
他没答。她也没有等他回答。门在楼下合上了，轻轻的，像是怕吵着谁似的。
于浩扬把那本书从桌沿拿起来，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书脊的硬角正好抵在肋骨侧面，卡在胸腔和衣料之间，严丝合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秦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是月亮从云层后面漏了一点下来。对岸的城墙沿着河岸伸向远处，青灰色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沉默而牢固。
十三岁的小姑娘比我还会看人。她说得对，我不去的话，心里会一直想着的。
让治这个人，他真的想见一见。还有就是，回来之后可以讲给小禾听。那个小姑娘坐在对面说那你去看呗的样子，让他觉得这趟路值得走。
他转身往楼下走。灶台上的面碗还是温的，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生生的。他端起来吃完了。然后推开门，走进金陵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