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瑶已忍不住，上前打开木匣子，只见里面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青釉胆瓶。
她小心翼翼捧起胆瓶，用手指触摸着瓶身的花纹，是复瓣莲纹，从纹路的深浅和刀法来看，正是父亲的手笔。她将胆瓶翻转，底部赫然刻着“苏耀祖”三个字。
手捧父亲亲手拉坯、刻花，还留了名姓的瓷器，如同见到父亲一般，苏沐瑶的双眼微微有些湿润，声音也开始哽咽：“不知是哪位朋友赠予吴大东家的？您这位朋友应该跟我爹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他是不会随意留下自己的名姓。”
“不瞒姑娘，此人是中和窑以前的一位刻模师傅——黎师傅，可惜已离开人世。他离世前将收藏的这款青釉胆瓶赠予我，还说乃耀州苏家窑场的东家苏耀祖亲手制作、刻花而成，想要在印模上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必须从耀州的刻花技法中汲取精华。让我在他离世后，将此瓶拿给三位师傅观摩。至于黎师傅跟你父亲如何相识，他并未言明，然后便咽了气。”
苏沐瑶深信，已不在世的黎师傅肯定是父亲的故交，否则父亲不会轻易在瓷器上落款。
“吴大东家，可否将这款青釉胆瓶在我这里留上两日？”
“有何不可？苏姑娘尽管拿去，想看多久都成，只要别不还给我就行。”
苏沐瑶被逗乐，含泪笑道：“我爹送给朋友的物件，我若拿回，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意？吴大东家放心，我只观摩几日，离开梧州时必然双手奉还。”
吴大东家松了一口气：“有苏姑娘这话，我就放心了。”
苏沐瑶小心将青釉胆瓶放回木匣中，又轻轻合上盖子，从下人手中接过，抱在怀里，辞别吴大东家后，进屋继续观赏。
吴大东家刚离开木屋，一抬头瞧见萧景翊，主动招呼道：“萧公子跑去哪里？”
萧景翊拱手道：“周围的景色不错，闲来无事，到处走走。”
吴大东家打趣道：“一个人赏景多没意思，为何不叫上苏姑娘？”
显然对方误会了他跟苏姑娘的关系，萧景翊毫不介意，还希望误会的人越多越好：“叫了，她不想去。您有所不知，我什么事都听她的。”
“像萧公子这样，成亲后肯定是个怕娘子的人。”
“过奖过奖。”玩笑开够后，萧景翊才说起正事，“吴大东家有所不知，我向来喜欢收藏瓷器，前几日在您的窑场得了一件印花斗笠盏，可还不够……”
吴大东家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等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印花瓷出窑，看上哪一款，随便拿。”
“可是您说的，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待会儿我差人给烧窑的师傅说一声，烧好的瓷器一出窑，让你第一个选。”
“吴大东家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说话就是豪迈。”
送走吴大东家，萧景翊回到木屋处，习惯性地朝苏姑娘住的木屋瞧了一眼。
门开着，能清楚地看到苏姑娘坐在桌旁，盯着桌上的一个胆瓶瞧，从那胆瓶的色泽判断应来自耀州窑。
吴大东家刚刚来过木屋，苏姑娘又对着耀州的瓷器发呆，萧景翊很快明白：“原来吴大东家前来是给苏姑娘送她父亲亲手制作的瓷器，既如此，我就不去打扰她，让她安心通过那瓷器感受亲情吧。”
跟萧景翊分别后，吴大东家先去了印花房，岑师傅和谢师傅正在里面忙着，并不见客商的影子，猜想人应该还在库房，便朝库房而去。
来到库房，还未瞧见客商的影子，却见黄若晴坐在桌旁翻阅账本，便上前收了账本，质问道：“黄姑娘不好好在木屋待着，为何跑这里来翻阅不属于你的东西？”
黄若晴一点儿也不害怕，站起来怼道：“你以为我喜欢翻阅你们窑场这些不入流的账本？若不是库房的伙计错字满篇，本姑娘实在看不下去，动了教他认字的念头，才懒得翻这玩意儿。你作为东家不知道感谢我，一进来就质问我，是何道理？”
伙计这才发现东家前来，赶快从木架后面过来，拜道：“东家，黄姑娘的确是教我认字，她教得很好。这几日，我把账本中写错的字基本都摘录了出来，正确的写法也都记下。”
吴大东家这才瞧见桌上有张纸，上面全是摘出的字：“果真如此？”
伙计老实回道：“小人骗谁也不敢骗东家您。”
吴大东家这才问道：“我带来的客商呢？”
伙计回道：“人刚走，去看龙窑了。”
吴大东家走之前叮嘱道：“记着，库房的账本不能随便给外人瞧，这次就不罚你，下不为例。”
黄若晴对着吴大东家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沐瑶为中和窑做出大贡献，看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计较！”
伙计松了口气：“黄姑娘，我们东家厉害着呢，说一不二的，你往后见了他说话注意些。”
“我又不是中和窑的女工，怕他做什么？你也不必怕，库房的主事是你的上司，他还没说什么，一个东家却来管一个伙计，真是闲得慌。”
“你这话不对，整个窑场都是东家的，只要他想管，谁他都管得。”
“哼，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黄若晴担心伙计变卦，强调道，“你刚答应我，今日教完剩下的字，就将我介绍给管理瓷泥的伙计，还有账房的伙计，可别变卦。”
“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变卦。只是我不明白，黄姑娘为何要认识他们？”
“不是说了吗？我这人喜欢交朋友。我妹妹给你们窑场刻出最难的印模，我到处学习学习难道不可以？”
“自然可以，只是去了别随便翻账本，尤其是账房的。”
“道理我懂。”
……
苏沐瑶正在木屋里端详着青釉胆瓶，却听到莫师傅的声音。
“见姑娘开着屋门，又在端详那胆瓶，我便斗胆过来聊几句。”
苏沐瑶起身客气道：“莫师傅，请里面坐。”
莫师傅没有坐下的意思：“坐就不必了，回来取把刻刀，还得去工坊继续练习刻复瓣莲纹加卷水纹。可因瞧见姑娘正在欣赏青釉胆瓶，忍不住过来聊两句。”
“有什么话，莫师傅尽管说。”
“这款青釉胆瓶，东家曾拿给我们三人瞧过，他说是黎师傅留下的，还说瓶身的复瓣莲纹的运刀方法有助于在中和窑的印模上刻成复瓣莲纹加卷水纹。我们三人研究了三日，也没研究出眉目来，只觉得东家夸大其词。直到今日方明白东家用心良苦，也理解了东家为何没答应给我半年时间。不懂耀州窑的刻花刀法，哪怕给我十年也无济于事。即便将我们三人送到耀州亲自去学，也未必能领悟其中的精髓。而姑娘不同，既熟悉耀州窑的刻花刀法，悟性又极高，方可快速解决难题。有你指点，我们三人才能进步飞速。可惜，想要学到姑娘手中刻花的神韵，难上加难，短期内，我等仅能做到形似。”
“莫师傅谦虚了，天下人各有差异，刻花匠人不必追求他人的神韵，而是要让手中刻花与自己融为一体，方可独具匠心，各有千秋。刚来中和窑那日，在印模房观赏印模时，我便看出，莫师傅的刀法沉稳持重，纹样布局规整大气，稳妥而有章法；岑师傅心思精巧，善于在细节处做文章，纹样灵动多变；谢师傅擅长处理曲线，线条流畅自然，纹样舒展飘逸；至于黎师傅，沉稳与灵动于一体，刀路轻重随心调用，他手下的刻花纹路浑然天成，尽显风骨。故而，各人有各人的风格，不必强行模拟他人。”
莫师傅听得连连点头，更是佩服眼前这位小姑娘观察细致：“姑娘这番话，令我茅塞顿开。接下来练习的过程中，不再纠结姑娘刻花的神韵，用心刻好我手中的线条即可，多谢苏姑娘。东家今日在窑场，我不能耽搁太久，得赶快去忙了，否则东家会误会我有意偷懒。”
“莫师傅慢走。”
莫师傅离开后，苏沐瑶继续盯着青釉胆瓶出神。
父兄离开耀州时，她没有机会相送，却也能想象到他们当时的心情，一定恋恋不舍，又充满担忧，担忧她跟娘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过。
这次去儋州看望父兄，也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好在十年的流放生涯中，不必过分牵挂家人，安心在儋州过好每一天。
当然，她更希望父兄早些回到耀州，一定要问清楚整个事件的过程，只有了解清楚，方知从何处着手，才能为父兄翻案。
正想着，萧景翊走了进来：“本不想前来，刚听到莫师傅跟你说话，便想着进来坐坐应该无妨。”
“自然无妨，坐吧。”苏沐瑶此刻倒想跟人说说话，萧景翊来得正是时候。
萧景翊在桌边坐下，瞧一眼青釉胆瓶：“想家人了？很快会到达儋州，到时就能见到你父兄。”
“是想他们了，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明日就飞到儋州。”
“急也没用，一切需慢慢来。”
“萧景翊，你肯定想不到，我心里一直认为我父兄是被冤枉的，我很想查出是谁害了我苏家。”
萧景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若你父兄真是被冤枉的，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苏沐瑶拒绝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裴家已答应帮我，说不定等我回到耀州，此事已有眉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