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字迹还未完全显现,目前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的下半部分。苏摩将卷轴给晏无名看,晏无名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似乎对第五苦是什么并无兴趣,又或者说,他早已知道第五苦是什么,只是不愿说。
“先把第四苦渡完。”晏无名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还剩九个人,明天入。今晚让贫僧好好睡一觉。”
苏摩退出病房,走廊里拾得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少年的手心有十四道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十四盏灯的烙印。那是昨夜在藏经阁,他替晏无名捧念珠时留下的。苏摩在他身旁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很久。
“苏掌院,晏师父的心灯还剩多少?”
“九盏。”
“九盏灯,九个人。”拾得将手掌合拢,那十四道金色纹路便隐入了掌心,“正好。晏师父是算好的,不多不少。”
苏摩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在慧明面前问过,在晏无名面前也问过,但从未问过拾得:“你觉得晏无名渡的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都在渡。”拾得想了想,“渡别人是船,渡自己是水。船在水上走,水也在船下流,分不开的,也不必分开。”
少年重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十四道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苏掌院,你说第五苦会是什么?”
苏摩将八苦卷轴展开摊在膝上,那片紫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像暮色从山脚蔓延到山顶。那个尚未完全显现的字,下半部分的笔画终于比方才清晰了些。苏摩凝视着它,眉头微微收紧。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病入膏肓——”他缓缓收起卷轴,“第五苦,可能是‘死’。”
走廊尽头最后一盏油灯跳了跳,应声而灭。
。。。。。。
最后九个人的入画,用了整整三天。
不是晏无名偷懒,是他的心力已经耗到了极限。每入一次画,手腕上的念珠便透明一颗。那九盏金色小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熄灭、归于透明,像夜空中依次坠落的星辰。到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个病人,一个因遭人陷害而被罢官流放、在半生积蓄的藏书被付之一炬后便睁眼不语的老儒生,从病榻上缓缓合上眼皮、真正地睡着时,晏无名手腕上的念珠已只剩下最后一颗还保留着黑曜石的深色。
他低头看着那颗孤零零的黑色珠子,用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放下僧袍的袖口将它盖住。从榻上起身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苏摩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隔着僧袍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空的抖,像一棵被风掏空了树心的老树。
杏林堂的大堂里,秦大夫正在给苏醒的病人们逐一诊脉。十七个人,全部醒了。有的在喝粥,有的在写字,有的在抚琴,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天色。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安静的生机,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从很深的井底慢慢往上爬、终于看见井口一点亮光时的那种静。
柳娘子将自己织的第一匹金色新绸裁成十七块,分给每一个病友;郭老丈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已经画好了新祠堂的图纸;孙四娘坐在窗前给亡儿折纸船,折一只就在船底写一个字,写完便轻轻放进窗外的水池里;钱朝奉趴在案上画他的新账本,手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画得极认真,画完一页就翻过去从不回头再看。
苏摩站在大堂门口,展开八苦卷轴。绢帛上那片灰败之色已尽数褪去,“病入膏肓”四字旁边,“此苦已渡”四个金字完全凝实。而在这行金字下方,那片淡紫色已蔓延了半张卷轴,像暮色从远山一寸一寸压过来。第五苦的线索终于完整显现——
“第五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病入膏肓,次第而渡。第五苦名曰——”
“死苦。”
“死苦”二字呈深紫色,与前面四苦的颜色都不相同。前四苦的颜色虽然各异,但都是明亮或暗沉的色调,金色、红色、青色、灰色。而“死苦”的紫色是活的,它还在变,每过一刻便深一分。卷轴最下方的新线索只有寥寥数字:“死者未死,生者未生。”
苏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他在伏魔院十余年,见过太多死亡,刀伤死、中毒死、溺死、缢死、火烧死,每一种死法他都能从伤口倒推出凶器的形状。但八苦卷轴说的“死苦”显然不是寻常的死亡,寻常的死亡是终点,死苦不是终点,是中间状态,一种既非生又非死、既是生又是死的状态。
“掌院。”赵寒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差,“出事了,城南义庄今晨收到一具无名尸,巡街的捕快本来以为是寻常路倒,想按例收殓。但那尸体从今晨到现在,一直没有变冷。”
苏摩霍然抬头:“什么叫没有变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死了好几个时辰,身体还是温的。仵作验了尸,全身无一处外伤、无中毒迹象、无疾病痕迹,五脏六腑完好无损。什么都查不出来。而且尸体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每隔一刻钟就会自动睁开一次,每次睁开都会看向不同的方向。”
苏摩将八苦卷轴收入袖中,大步向门外走去。他没有叫晏无名,晏无名需要休息,念珠只剩一颗,心力几乎枯竭,再来一次入画怕是真要油尽灯枯。他也没有叫拾得,少年正蹲在院子里帮孙四娘叠纸船,两只手上沾满了米糊和墨迹,他决定先去义庄自己看。
然而他刚走到杏林堂门口,晏无名已经跟了上来。行脚僧的灰色僧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手腕上那串只剩一颗黑曜石的念珠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苏摩回头看着他,皱起了眉。
“我说过,你今天不能再入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