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去义庄就一定要入画？”
晏无名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但在暮色中却有一种出奇的安宁。
“贫僧只是去看看，看一个人是死是活，不费心力，只费眼。”
言罢，苏摩只好与晏无名一起去往义庄。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向南驶向义庄。车厢里苏摩将卷轴上那句“死者未死，生者未生”给晏无名看了，行脚僧捻着那颗仅剩的黑曜石念珠沉吟良久。
“死苦在八苦中排第五，位于病入膏肓之后。这不是偶然的，病入膏肓是心死，死苦是身未死而心已死，或者说心已死而身未死。这种‘不死不生’的状态才是死苦真正的苦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悬置。想死不能死，想活活不过来。”
“什么样的人会进入这种状态？”
“心中有极深执念的人。”
晏无名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巷，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有人在门前挂灯笼，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教孩子念书。这些寻常的人间烟火，在此刻的苏摩眼中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些执念太深太重，死后也放不下。放不下就离不开，离不开就困在中间。所谓‘死者未死，生者未生’，说的就是困在中间的人。”
马车在义庄门前停下。义庄坐落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院墙低矮，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剥落的木匾。院中停着几口薄棺，都是无人认领的路倒尸，按例在此停放七日等待家属。管事的老仵作姓钟，在义庄干了三十年，验过的尸体比苏摩破过的案子还多。他此刻却坐在门口的条凳上六神无主地搓着手，看见苏摩的伏魔令时几乎是跳起来的。
“苏掌院，您可算来了。老汉验了三十年尸，没见过这种，这人生前大概是三四十岁的男子，体貌端正，十指修长，像是读书人，又像是出家人。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疾病，五脏六腑好端端的，但他就是死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摸上去却还是温的。而且他的眼睛——”
“怎么？”苏摩问。
“从今晨到现在，每隔一刻钟，那双眼睛就会自己睁开。每次睁开，眼珠转动的方向都不一样。老汉记了一下：第一次是正东，第二次是东南，第三次是正南，第四次是西南，第五次是正西……老汉干了一辈子义庄，不怕死人，但这个死人让老汉心里发毛。”
苏摩与晏无名对视一眼，推开停尸间的门。房内只有一口薄棺，停放在正中央，棺盖尚未合上。棺中人是一个男子，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瘦，颧骨微耸，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竖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十指修长，指尖有薄茧，不是握刀剑的茧，是握笔的茧。他躺在那里，胸口没有起伏，鼻下没有呼吸，皮肤却泛着一种活人才有的微暖的色泽。而他的眼睛，现在是闭着的。
苏摩走到棺前，伸手按在死者颈侧。没有脉搏，他又将手指放在棺中人的人中处，没有气息。但他的皮肤是温的，不是刚死之人那种正在流失的余温，而是一种恒定的、持续的温度，像一壶永远烧不开也永远不会凉透的水。
“他死了几个时辰？”
“从今晨巡街捕快发现算起，至少四个多时辰。”钟仵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四个多时辰，就是大活人在寒风里躺着也该凉了。”
就在此时，棺中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苏摩离他最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一幕。眼皮不是被人撑开的那种，也不是死后肌肉松弛自然睁开的那种，而是像活人一样，极自然地、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球转动，转向正北方向。瞳孔没有涣散，虹膜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停尸间屋顶那盏孤灯的倒影。然后那只眼睛定住了，直直地望着北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或者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摩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北方。北方是义庄的外墙，墙外是京城的南城坊巷，再往北是皇城，再往北是连绵的远山。除了墙壁和夜色，什么都没有。
十息之后，那双眼睛又自己合上了。不是被人抚合的那种，也是极自然地、像活人眨眼一样自己合上的。从睁开到合拢，正好十息。从死者被送进义庄到现在，每隔一刻钟他就睁开眼十息，每次看的都是北方。
苏摩将手从剑柄上移开，面对一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身体温热、还会定时睁眼的“死者”，他的剑第一次不知道该指向谁。
“苏掌院。”拾得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站在停尸间门口。少年的眼睛睁得很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苏摩看不懂的情绪。
“这个人的心跳，不在身体里。”
“什么意思？”
“每个人的心跳都在身体里。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心不在这里。”拾得指了指棺中人的胸口，“这里空的。但他的心又没有死，还活在别的什么地方。所以他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他是一根线。一头拴在这里，另一头拴在别的地方。”
晏无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仅剩的黑曜石念珠，捻了一圈又一圈。“原来第五苦的‘死’，不是普通的死。是‘留’，他把心留在了别的地方，所以人死了，心还活着。心活一天，身体就不会凉。”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棺中人的眉心。指尖与眉心接触的一刹那，那双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眼珠没有转向北方，而是直直地看着正上方，看着晏无名。两个人隔着生死无声地对视。晏无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贫僧认识他。”
晏无名收回手指，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凤目里第一次出现了苏摩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的、压抑了许久许久终于被翻出来的痛。
“他是贫僧的师兄，宝华寺前任方丈的衣钵弟子，法号‘燃业’。当年宝华寺那场大火，烧死了十二名执事僧，方丈也葬身火海。所有人的尸体都找到了，唯有燃业师兄的尸体没有找到。贫僧以为他逃出去了，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来找贫僧报仇。”
“可是他没有来。”
“他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晏无名低头看着棺中那张清瘦的脸，“但他死之前把心留在了宝华寺。所以身体一直没有凉，眼睛一直在找。他找了五年，找了整整五年。”
“他在找什么？”
晏无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合上棺盖，然后走到停尸间门口仰头望着北方的夜空。北方有层峦叠嶂的远山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墨线。千里之外，宝华寺的废墟就坐落在那些山的最深处，五年来无人踏足。
“他在找贫僧，他要贫僧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