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名说要回宝华寺，是在天亮之前做出的决定。
彼时苏摩正在义庄的停尸间外与钟仵作核对那具无名尸的入殓细节，棺木要用柏木，不可落钉，不可盖棺，因为“死者”仍未凉透，按大梁律，未凉透者不得视为正式死亡。钟仵作一边记一边擦汗，嘴里念叨着“干了三十年义庄没见过这等事”。
苏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停尸间那扇半掩的门上。门内棺中人安静地躺着，每隔一刻钟睁开眼，望向北方，十息后合拢，如此往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漏刻。
晏无名从门内走出来，他在棺前守了整整一夜，出来时灰色僧袍上沾满了义庄的香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但脚步比昨天更稳，那双凤目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苏摩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平静。他将那串只剩一颗黑曜石的念珠从手腕上取下，轻轻放在苏摩掌心。
“苏掌院，这串念珠暂时放在你这里，贫僧要带师兄回一趟宝华寺。京城到岭南，往返数千里。路上若遇变故，念珠会替你指方向。”
苏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念珠，十七颗透明的珠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黑色的，像十七双闭上的眼睛围着一只还在睁着的眼。他合拢五指，没有问“为什么把念珠留给我”，只是说：“宝华寺已经烧了五年，你现在回去，是去看废墟，还是去看心魔？”
“都有。”晏无名走向停放棺木的侧厢，伸手按在那口薄棺的盖板上，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柏木纹理，“师兄的心留在了宝华寺，不把它找回来，他永远闭不上眼。贫僧的心也有一半留在那里。不回去一趟，剩下一半也活不长。”
苏摩没有再劝，他把念珠收进袖中，转身对赵寒说备车，两匹快马，一辆能放棺木的马车，干粮饮水七日的量，再备一件厚氅。赵寒刚要去办，又被他叫住。
“三件厚氅。”
“三件？”赵寒愣了愣，“掌院，您也要去？”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阿赖耶识剑静静地悬在腰间，剑鞘上的皮绳已经磨得发白。从净空案到火罗刹，从慧寂的石窟到杏林堂的病房，这把剑一直陪着他，也陪着晏无名。他忽然想起晏无名说过的一句话，活着就要还的债。
晏无名的债在宝华寺，他的债在哪里？也许在八苦卷轴的尽头。也许不在，但无论如何，让一个心力枯竭的行脚僧独自推着一口棺木走几千里路回岭南，他做不到。不是因为职责，只是因为做不到。
“掌院。”赵寒压低声音，“您的咳疾还没好，岭南瘴气重——”
“那就多备几副药。”苏摩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公事，“伏魔院暂时由你代掌，若有急案，飞鸽传书。”
赵寒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他跟随苏摩多年，知道掌院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再改。他转身去备车备马备药，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尸间，那口薄棺正被两个杂役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棺中人安静地躺在里面，眼睛正缓缓合拢。
马车驶出义庄时，天色正从深蓝转为鱼肚白。京城还在沉睡，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未熄的风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晏无名坐在车厢里守着棺木，隔着一层薄薄的柏木板陪着他那既死又生的师兄。苏摩赶车，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咳疾确实没好利索，晨风一吹喉咙便发痒，他咬着牙没有咳出声。
出城门时守城的兵士拦下了马车要查通关文牒，苏摩掀开斗笠露出伏魔令，兵士立刻放行。马车驶过城门洞的阴影时，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不是棺木碰撞，不是车轮颠簸，而是一声木鱼。只敲了一下，短促而清晰。
苏摩勒住马回头：“什么声音？”
“师兄的手指。”晏无名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方才过城门时，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叩在棺板上，正好是一声木鱼。”
苏摩沉默了片刻，松开缰绳继续赶车。他没有问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看见自己袖中的八苦卷轴正在微微发光。那片紫色比昨日更深了，“死苦”二字已完全凝实，下方线索，“死者未死，生者未生”，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暗紫。
马车驶上官道后，苏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马蹄，不是车轮，而是赤足踩在砂土路面上特有的那种细碎而急促的声响。他回头，看见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正沿着官道朝他们跑来，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被风吹得笔直的幡。
拾得。
少年跑得满头是汗，僧袍下摆溅满了泥点，赤着的脚上沾着碎砂与草屑。他跑到马车旁一把抓住车辕，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苏摩已经渐渐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认真。
“苏掌院，你们是不是要去宝华寺？”
“是。”
“我也去。”拾得翻上车辕在苏摩身旁坐下，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秦大夫说京城的病人已经全部安顿好了，天龙寺有知云扫地，伏魔院有赵寒看家。我想了一下，好像没有非要我留在京城的理由。”
苏摩看着他：“你知道宝华寺在哪里吗？”
“岭南，要走一个月。”
“一个月都是山路，路上可能遇到山贼、野兽、瘴气，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知道。”拾得双手合十，“但晏师父的念珠还剩一颗。最后一颗灭掉之前，我想在他身边。”
苏摩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车辕上那条备用薄毯递给他。拾得接过毯子裹住肩膀，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纸船，那是孙四娘折的，船底写着一个“渡”字。他把纸船小心地放在车辕的缝隙里，让晨风吹着它轻轻转动。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车厢里说了句：“晏师父，天亮了。”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晏无名的声音缓缓传出来：“天亮了。”
岭南在千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