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向南，穿过京畿的田野与村庄，穿过正在收割的稻田与正在落叶的柿林。秋日的阳光温淡如茶，照在三个旅人与一口薄棺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路面，拉得长长的。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棺中人每隔一刻钟叩响一次棺板，每次一声，准得像一座行走的漏刻。那声音不闷不沉，反而极清脆，像寺中早课时敲的第一声木鱼。每响一次，拾得便合十低诵一句“阿弥陀佛”，少年声音清越，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出很远。
苏摩坐在车辕上赶着马，斗笠压得很低，但耳朵始终在听。他在心里计算着棺中人睁眼叩指的间隔，从京城到岭南，数千里路，无数次叩响，每一次叩响都是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宝华寺，是燃业死前最后看的地方，是他把心留下的地方。
他想起晏无名说过的话：死人把心留在了过去，活人把心留在了现在，只有困在中间的人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在，只能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动作。燃业重复的是叩指，晏无名重复的是什么？是走路。从宝华寺走到凉州，从凉州走到京城，从京城再走回宝华寺。一步步走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他袖中的八苦卷轴正在微微发烫，第五苦的紫色已经蔓延了大半张绢帛，在“死苦”下方又有新的字迹在缓缓浮现。那是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像经文边角的注疏：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苏摩看到这行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句话，京城镇国寺的倒坐观音殿前就刻着这副楹联。观音倒坐不是因为坐错了方向，而是因为她要看着那些不肯回头的人。燃业不肯回头，所以他的心留在宝华寺。晏无名不肯回头，所以他走了许多年又走回去。第五苦的死者不是燃业一个人，是所有不肯回头的人。
。。。。。。
马车穿过岭南的第七道山隘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将至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的暗。苏摩勒住缰绳抬头望去，两山夹峙之间只剩一线天光，而那线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翻涌的云层吞没。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岩石缝隙里长着扭曲的矮松，根系裸露在外，像一只只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攥住山体。
车厢里又传来一声叩响，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重得像有人在用指节狠狠敲门。
“师兄等不及了。”晏无名掀开车帘望向那道狭窄的天际线，风吹起他灰色僧袍的下摆，露出赤足上深浅不一的旧伤疤，“翻过这座山就是宝华寺的地界。”
苏摩没有多问，他扬鞭策马，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拾得坐在车辕上紧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那只纸船不让山风吹走。
穿过隘口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景象让苏摩猛地勒住了马。
宝华寺就坐落在山谷深处，背靠一座形如卧佛的黛色山峦。从山门到大雄宝殿，从钟楼到藏经阁，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整座寺院完好无损，连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都还在袅袅生烟。
但苏摩知道这座寺院五年前就该烧成白地了。伏魔院的密档里记载得清清楚楚，景和十九年秋，宝华寺大火，全寺僧众十二人遇难，殿宇尽毁。那条记录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火起于藏经阁，疑为油灯倾覆所致。”
那么眼前这座完好无损的宝华寺是什么？是幻象？是鬼域？还是晏无名心魔的具现？
“不是幻象。”晏无名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异常平静，“是贫僧的心灯。当年贫僧入灭了自己所有的心灯，那些灯没有真的灭，它们汇聚在一处，变成了这座寺院的形状。每一片瓦都是一盏没灭干净的灯，每一根柱子都是贫僧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跳下马车，赤足踩在山道上，朝山门走去。苏摩将缰绳交给拾得，按剑跟在他身后。车厢里又传来一声叩响，更重，更急。晏无名的脚步顿了一顿，但没有回头。
山门虚掩着，门楣上“宝华寺”三个字金漆斑驳，匾额一角还挂着蛛网。晏无名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门板，门便自行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乌鸦。它们盘旋在大雄宝殿的塔尖上，不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寺内空无一人，但一切陈设都保持着被使用的状态，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半截残香，烟雾还在袅袅升起；钟楼的铜钟微微晃动，像是刚刚被人敲过；藏经阁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芒。整座寺院就像一场被定格在某一瞬间的戏，布景完好，演员却全部消失了。
晏无名穿过天王殿，穿过放生池上的石桥，径直走向大雄宝殿。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灰色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苏摩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地上没有落叶。按照季节，深秋的山谷里应该铺满枯叶才对，但宝华寺的青石板路上一尘不染，洁净得近乎诡异。
大雄宝殿的门大敞着。殿内佛像端坐莲台，拈花微笑，佛前的长明灯燃着十七盏。苏摩数了数，十七盏，正好是晏无名念珠上已经透明的那十七颗。而最中央那一盏灯比其他十六盏都暗，火苗将熄未熄，豆大的焰尖在风中剧烈摇晃。
供桌前跪着一个人，灰色僧袍，赤足，手持钵盂。从背影看与晏无名一模一样。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左眼眼角有一道极细的刀疤，从眉梢延伸到颧骨。
刀疤僧。
不，不是。苏摩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道刀疤与京城那个刀疤僧的疤痕方向相反。京城那个是在左眼，这一道是在右眼。而且他的神情完全不同。京城的刀疤僧神情讥诮而疯狂，眼前这个人神情平静而悲悯，嘴角没有笑意，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