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业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那丝微笑似乎又深了一分。
车队驶入岭南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时,苏摩派人往京城送了一封飞鸽传书。信是写给赵寒的,只有寥寥数语,“第五苦已渡,死者归。速查第六苦线索:眼。”
信鸽振翅北飞,苏摩站在驿站院中目送它消失在天际。岭南的秋天比京城暖得多,院墙边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几乎有了分量。他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院墙。这次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掏出帕子捂住嘴,咳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秦大夫说过,咳疾最怕入秋。岭南虽然暖和,但瘴气重,湿气大,对他的肺反而不利。苏摩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直起身继续看信鸽消失的方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拾得,包括晏无名。不是逞强,而是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第六苦的线索才刚刚浮现,晏无名心力尚未恢复,燃业还在棺中疗养。他是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的人,他不能倒。
拾得从驿站厨房里端了三碗热粥出来。晏无名接过粥碗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岭南的粥与京城不同,米粒熬得极烂,加了陈皮,入口清香。晏无名难得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发现拾得正看着他笑。
“晏师父以前喝粥从没有超过半碗。”
“以前不饿。”晏无名说,“现在饿了。”
“饿了就好。”拾得将自己的那碗也推到他面前,“秦大夫说,病人想吃饭就是好了。”
晏无名没有推辞,端起第二碗粥慢慢地喝着。驿站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风穿过桂花树时发出的簌簌声响。苏摩靠在院门框上,端着粥碗却没有喝,只是在看手里那份赵寒飞鸽传来的密报,密报是从驿站转过来的。
密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掌院钧鉴:第六苦线索‘眼’已查。京城近日有一怪事,城西普济寺的千手观音像,忽然多了一只手。老僧们说不清是哪一夜多出来的,但都记得原本的观音有四十只手。如今一数,四十一只。多出来的那只手上画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活的。”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属下去看过,与那只眼睛对视了三息,回来吐了一整天,掌院保重。”
苏摩将密报折好,走到晏无名面前坐下,将内容简要说了一遍。晏无名听完,将粥碗轻轻搁在膝头,用拇指捻着念珠。
“第六苦是‘五蕴炽盛’。”
“五蕴?”拾得不解。
“色、受、想、行、识。”
晏无名的声音在桂花香中显得格外清澈,“佛说五蕴皆空,但五蕴炽盛是五蕴皆满,满到溢出来。这是八苦中最特殊的一苦,它没有外因,不需要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病入膏肓、死苦那样的外部遭遇。五蕴炽盛是内部的苦,是感官、情绪、思想、意志、意识这五样东西同时燃烧。能渡这一苦的,不是放下执念,也不是面对过去,而是‘照见’。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千手观音多出来的那只手,就是‘照见’的具象。”
苏摩说。
“是。观音本有四十手,每只手心一只眼,代表以无量法门度无量众生。现在多了一只手,手上多了一只眼。那不是观音的手,是某个人的手。那个人五蕴正在炽盛,炽盛到足以附着在观音像上。找到那个人,就找到了第六苦的苦主。”
苏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我回一趟京城,你和燃业留在驿站休养,等心力恢复了再回。”
晏无名也站起来,赤足踩在青砖地上,身形比数日前明显消瘦,但站得很稳。
“贫僧和你一起回去,第六苦不需要入画,只需要‘照见’。照见不耗心力,只耗眼。”他把粥碗放在台阶上,拿起靠在墙角的钵盂,“再说了,普济寺的千手观音,贫僧也很想亲眼看看。”
。。。。。。
从岭南回京城的第八日的路上,苏摩的咳疾加重了。晨起时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絮,每咳一声都牵扯着肺腑,帕子上的暗红色已经从零星斑点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血丝。他没有声张,只是在马车停驻时多喝了几口热茶,用热茶的蒸汽熏着喉咙,等那阵腥甜压下去之后再继续赶路。拾得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只是每次歇脚时都会默默多递一碗热茶过来。晏无名也注意到了,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让岭南温润的风能吹进来,又不至于太猛。
马车抵达京城时正值霜降,北方的秋天比岭南凌厉得多,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苏摩没有回伏魔院,径直驶向城西普济寺,第六苦的线索就在那里。
普济寺是京城最古老的尼寺,始建于前朝,以供奉一尊丈六高的千手观音像闻名。观音像由整棵白檀木雕刻而成,四十只手从背后层层展开如孔雀开屏,每只掌心各绘一只眼睛。但此刻,这座百年尼寺的山门紧闭,门前没有香客,没有比丘尼,只有两个面色铁青的禁军守在门口。看见苏摩的伏魔令,禁军如蒙大赦,立刻开了门。
“里面的师父们全都撤出来了。”禁军低声禀报,“赵大人进去过一次之后,下令封寺,任何人不得擅入。他自己……出来之后在伏魔院躺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
苏摩点头,跨过门槛。普济寺的庭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两棵老银杏。深秋时节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但此刻那些落叶全都堆在墙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中央扫开过。观音殿在正北,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苏摩推开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