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的指尖微微发凉:“那人叫什么名字?”
“俗名早忘了,法号也早废了。老尼只记得他是城东人,俗家姓孟。”静观抬起头用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看着苏摩的方向,“苏掌院,三十年了。老尼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现在看来,过不去的。”
苏摩走出禅房时,晏无名正站在竹林边用一根竹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拾得蹲在他身旁专注地看着。苏摩走近才发现晏无名画的是一幅星象图,不是道家的二十八宿,而是佛家的曼荼罗。一个同心方城,中心一个圆点,圆点外辐射出无数线条,每根线条末端都画着一只眼睛。
“五蕴炽盛的图案,贫僧曾在西域见过一次。”晏无名用竹枝点着圆心的那个点,“中心是识蕴,外围是色、受、想、行四蕴。当识蕴被点燃,就会像这样往外烧。烧到色蕴就是感官错乱,烧到受蕴就是情绪失控,烧到想蕴就是思维紊乱,烧到行蕴就是意志瓦解。赵寒和那些比丘尼只是被余焰扫了一下,还没有烧到中心。但那个在观音手上留下眼睛的人,他已经烧到了中心。”
“他是谁?”苏摩问。
晏无名在曼荼罗中心那个圆点旁边写了一个字,“孟”。
“又是孟家,静观师太方才说三十年前盗观音左手的俗家弟子姓孟。这两件事不可能只是巧合。”苏摩蹲下,用手按在曼荼罗中心的圆点上,“三十年前那个姓孟的俗家弟子盗了观音左手,说‘观音的手心里有东西’。三十年后,观音多了一只手,手心里有一只眼睛。这不是第六苦的新案子,这是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下半截。”
“这就对了,五蕴炽盛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它需要一个长时间的累积。色受想行识五蕴炽盛的前提是其中一蕴先出了问题,通常是识蕴。识蕴出了问题之后会潜伏很长时间,几年、几十年,直到某个契机将它点燃。三十年前盗观音左手的那个姓孟的俗家弟子,可能是第一个发现观音像里藏着某种秘密的人。他试图把它偷出来,但失败了。三十年后,另一个人,也许是他儿子,也许是传人,也许是与他有同样执念的人,终于找到了方法。他不是偷观音的手,而是把自己的手‘种’进观音像里。”
“种进去干什么?”
“照见。”拾得忽然站起身,指着曼荼罗中心那个圆点,“他不是在害人,他是在找人。他在找一个能看清他手心里那只眼睛的人。赵寒看见了,所以吐了。师太没看清,所以没吐。他筛掉看不清的,留下能看清的。他要找一个‘识’足够强的人,能跟他对视的人。”
竹林里的风忽然停了,苏摩按剑的手收紧了一瞬,他想起赵寒密报里的最后一句话:“属下去看过,与那只眼睛对视了三息,回来吐了一整天。”赵寒不是被淘汰的人,赵寒是那个人的猎物。
“去伏魔院。”苏摩大步向寺外走去。他必须赶回伏魔院,赵寒还在那里躺着,而那个人,那个在观音手心留下眼睛的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
赵寒躺在伏魔院后堂的榻上,已经五天没有进食了。不是不能吃,是不敢吃。食物入口即呕,连水都要小口小口地抿,抿急了也会吐出来。秦大夫来看过三次,每次都摇着头开一剂安神汤,私下对苏摩说这不是脾胃的病,是“魂不守舍”,魂不在了,身体就不肯接纳任何外来的东西。
苏摩坐在赵寒榻边的椅子上,将手中那碗安神汤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赵寒睁着眼,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进入观音殿时看到的一切。
“属下进去时烛火很暗。观音像站在殿中央,那些手一层一层展开,每只手心都有一只眼睛。属下数了数,四十只。然后属下走到侧面,看见第四十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是活的,指甲是淡粉色的,皮肤下面有青色的血管在跳。属下不该看它手心里那只眼睛的,那只眼睛不是画的,是一颗真的眼珠,虹膜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又像蛇。属下看了三息。第一息,那只眼睛没有动。第二息,它转向了属下。第三息,属下从那只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是在镜子里那种看,是另一个人的目光在看我。”
苏摩的指尖微微发紧。他想起自己在普济寺与那只眼睛对视时的感受,从四面八方同时被注视,不是观音在看你,是另外什么东西在借用观音的眼睛。
“你看见的‘自己的脸’,是什么表情?”
赵寒沉默了很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苏摩从未见过的恐惧:“在笑。属下明明没有笑,但那只眼睛里映出的属下,嘴角是向上翘的。然后那只眼睛忽然缩小了了,不是变小,是变远,像是一个人往后退了很多步,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属下忽然就能看见更多东西了。不是殿里的东西,是别的东西。属下看见自己八岁时偷吃供果,看见十六岁时第一次杀人,看见去年在伏魔院门口捡到一只受伤的鸽子,都是真的,都是做过的事,但属下从来没有把这些事连在一起想过。那只眼睛把它们连起来了,一根线穿过所有的事。线的这头是现在躺在这里的属下,线的那头不知道是什么。属下顺着那根线往那头看,想看仔细些,然后就吐了。”
苏摩从赵寒榻边起身,走到门外。晏无名站在廊下,正用那根竹枝在青砖地上继续画着曼荼罗。与在普济寺竹林边画的那幅相比,这幅更大、更精细,中心的圆点周围画了五层同心圆,每层都标注了小字:色、受、想、行、识。在“识”的最外层,他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两个字,“彼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