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封控司那张黑边便札送到后的第三日，潮线避难口便真开了。
开在外港北坡再往上一截的旧卸货坪。
坪面不平，北高南低，最外头还挂着一圈旧防风索。灰潮从远处掠过时，索上的破布条会先往一个方向绷直，像有人提早把风向写在半空里。
沈砚舟到的时候，坡下已经挤了三拨人。
一拨是从灰潮外线惊退下来的棚工。
一拨是旧栈撤出来的夜班搬手。
还有一拨，是跟着伤者、孩童、老工一起退进来的陪送人。
这些人混在一处，第一眼看去真像一团潮。
有人抱着布包。
有人拖着半截断担。
有人连鞋都丢了一只，只顾低头拽着身边人别散。
坡口原先值守的两名封控录手已经急得嗓子发哑，见唐衡和周缄上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先报码数吧？”
“现口约二百七十，后头还在涨。”
唐衡本能地要接，话到了嘴边，却先停了一下。
因为他眼角已经扫见了沈砚舟带来的那架旧点名灯。
明烛和方照野正把灯架拆开，四盏四盏挂到长棚梁下。灯腹里那层细门砂被风一吹，便在灯壁里慢慢旋，光不刺，却能把人脸和嘴唇都照得很清。
纪晚照则带着人把三块长棚板抬到了坡口最前。
第一块写：
能自己报名者，先到前灯下。
第二块写：
能点认、需代报者，坐左棚。
第三块写：
只暂记位置与同行者者，入右棚，待回问。
字写得大，板却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可也正因为旧，才不像总督府那类一看就叫人心里发紧的黑边纸。
坡下那团原本只会往一处乱挤的人流，看见板子和灯，竟真先慢了小半步。
有人抬头认字。
有人去看自己该站哪一块板前。
还有几个原本只知道抱人往里冲的棚工，听见“能自己报名”四个字，竟下意识把身边那几个还能说话的人往前推了一寸。
林珂站在左侧看着，低声道：
“人一多，先得给他一块能把自己交出来的地方。”
“不然他只会被数进去。”
这话才落，第一块板前便站出了一个抱着小药箱的中年女人。
她不是先喊伤。
也不是先喊快给水。
而是先把自己和身边三个人的名字报了出来：
“柳十三，棚东四修补。”
“带老父柳五山，腿软，不发热。”
“带侄女柳芽，没伤，会认人。”
“还有吴二灯，肩口裂，先治。”
她一句句报得很快，尾音却不乱。
纪晚照立刻把四枚木名牌递过去，让她自己先拿一枚，另外三枚按名字分给身边人。木牌一挂，连站位都跟着稳了些。
右侧原本想直接照人数记总栏的值口录手，看着这场面，手里的笔竟一时落不下去。
因为只这第一口人，便已经不是“棚工四名避线”可以写平的。
一个能报。
一个腿软。
一个只是陪送小孩。
一个需要先治。
若仍图快，只写“四口已收”，后头真要拆，至少又是四页倒账。
紧跟着第二拨人一上坡，长棚板的用处便更明了。
那拨里有人肩上扛着半袋旧粮，有人手里只捏着一根风索钩，还有个老妇人一路骂着要找失散的外孙。若按从前那种“先往口里赶”的旧法，这几口人必会互相裹着一起涌向最近的棚门。
可这回他们先看见的是板。
能报名的，自己往前灯下走。
找人的，先挂白牌。
只陪送不受伤的，先被引去左棚边坐，不再硬往治口里塞。
只这一拨，坡口便少了一回最容易把人潮重新搅成一团的撞棚。
周缄这时终于开了口：
“先不开总数。”
“先记前灯下已报人。”
旁边那名老录手明显不习惯，脱口便道：
“不先报码，后头上头怎么压棚位和隔带？”
唐衡抬眼看了他一下。
“先报总数，上头只会先压总数。”
“先报能述、代报、待回问，后头压下来的，才不是一把黑绳。”
这句说得并不顺口。
甚至还带着一点他自己刚学会这套话的生涩。
可场上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句话在这口坡上，比在后廊桌前更难。
风大。
人挤。
后头还不停有新一拨的人从坡下往上涌。
连说话都要喊。
这时候若还能忍住不先报总数，才是真把那枚“先并后问”从手上拔掉了半截。
白栀也没闲着。
她带着白塔的人把左棚再细分成两条窄线：一条给能自己说清伤路的，一条给只能点头、需同行人代起第一句的。她不许任何人一上来便问“像不像同类”，只问三件事：
先能不能报名。
先有没有同行可认。
先该不该立刻进治口。
只这一改，坡上那股“先涌进去再说”的乱气便被撕开了几道口。
到第一批五十七人站稳时，长棚板下已挂出五十七枚木牌。
牌有深浅不同。
深色，是本人自己报的。
浅色，是同行代起、本人点认的。
无字白牌，则只先记位置，不许直接吞进总栏。
贺九章在后头边看边记，忽然把笔杆一敲：
“先别写二百七十。”
“先写：前灯下已报五十七，左棚待代报十九，右棚待回问十一。”
林珂听完，竟笑了一下。
“这回总算不是拿潮数先吃人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坡上那排旧灯一盏盏全亮稳了。
最前头那块长棚板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板上的字却始终看得清。
沈砚舟站在灯下，望着坡口还在陆续上来的人，忽然明白了这第一夜真正要守住的，不是把潮线口显得多能干。
而是要先把“人潮”拆回“一个一个肯把自己交出来的人”。
只要这第一步守住，后头再大的数，才不至于一落到纸上便先把人吞没。
夜里第一轮点灯后，纪晚照还特地回头看了一遍那三块板。
板子都旧，字也不算漂亮。
可坡口上每个人至少都先知道了一件事：自己不是只能被赶进棚里的那团潮里，还有一块地方，肯先问你是不是还认得自己。
只这一问，便已经比许多先报总数的稳法更像真正在接人。
林珂把灯放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