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线避难口开到第二日午前,坡口实际入棚的人已过三百。
这时候,封控司那头最熟的旧手还是追了上来。
不是来掀灯。
也不是来撤舟。
而是派了个灰衣总录吏,拿着一张已经写好抬头的黑边快报码上坡。
抬头只有一句:
潮线避口现收总数。
他一到便开口:
“上头要先知道总数和类比。”
“三百多少,伤多少,疑样多少,陪送多少,能不能先并成一列往总司送。”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名忙了半夜的录手几乎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因为报总数最省。
报完便像这场口子已被一把抓住。
可沈砚舟连那张快报码都没接。
他先让阿笙把前灯下挂着的各棚木牌串抬了出来。
那不是一册。
也不是一张总单。
而是三串被粗麻绳穿起来的木名牌。
东棚一串。
左棚一串。
避风后棚一串。
深色、浅色、白牌混在一起,风一吹便互相轻碰,发出细而碎的木响。
灰衣总录吏看得直皱眉。
“我要的是数,不是这些零碎名牌。”
“数就在这里。”沈砚舟道,“只是你得先照着这串东西数。”
他说完,随手抽出一块浅色牌:
柳芽。
八岁。
陪送,不入伤,不入疑样。
再抽一块白牌:
北坡第三风索下老者一名,待回问,同行人已去治口。
再抽一块深色牌:
吴二灯,肩裂,已入快口。
“这三块若都被你并进‘避线三百口’,你这三百当然好看。”沈砚舟道,“可后头孩童铺位、待问口、快治口全都会一起跟着歪。”
灰衣总录吏明显不服。
“上头又不是不让你们后补细页。”
“后补的东西,外头第一眼从来不当回事。”林珂道,“总数一旦先定,后头那些白牌、浅牌,在许多人眼里便只剩注脚。”
贺九章更直接,叫人把昨日晚间和今晨领出去的铺席、热汤、灰隔布簿子一并摊开。
只一对,问题便出来了。
若按那灰衣吏嘴里的“三百总收”去报,昨夜至少有十七口人要么会被多领隔布,要么会被少留陪送铺位。
其中四口孩童会被直接算进“疑样随送”。
三口腿软老人会被归进“缓述待并”。
还有两名只替别人抱着行李退下坡的领路工,会被顺手挂成“避线已收”,后头想再放回坡外去找散人都难。
周缄看着这些对照,一声不吭,却把那张黑边快报码慢慢压回了桌角。
因为他自己最清楚,这种“先一列潮数送上去”的表,一旦真送到总司,上头很快就会照这一个大数往下压隔带、押车和人手。到时候你再说“里头还有十七口其实不是这一类”,便等于要和整个已经按总数铺开的后手抢路。
唐衡终于开口了:
“不送总数。”
“先送三串牌对出的棚别数。”
灰衣总录吏一下急了:
“总司要的是一眼能看的大数!”
“那就先让他们学会看两眼。”唐衡道。
这句说得硬。
而且是他第一次在坡口当众替这套慢法顶回总录那头的旧习气。
周缄立刻顺着写:
前灯自报名一百一十六。
左棚代起点认八十四。
后棚缓述转舟三十二。
白牌待回问十九。
陪送孩童与老弱二十七。
其余流动待补。
这串数看着比“三百口已收”乱得多。
可正因为乱,才是真数。
灰衣总录吏站在原地,盯着那串木牌看了许久,最后到底没把自己的黑边快报码递出去。
因为他也终于发现,今日这口坡上真正能对得起后头人手和铺位的,不是那一列最顺眼的潮数。
而是门灯下这串被风吹得乱响、却一块一块都能对到人头上的木牌。
入夜时,三串牌又多挂了四十余枚。
可坡口的人心反而比午前稳了些。
因为他们都看见,只要名字、棚别、来意还能挂在灯下,人再多,也还不至于一进坡便被并成一股没有眉目的潮。
灰衣总录吏临走前,还回头数了两遍那三串牌。
第一遍数的是总枚数。
第二遍,他竟开始自己分深浅、分白牌、分短布。
阿笙看见后没说破。
因为她知道,这便是这章真正值钱的地方:不是后廊说服了谁,而是连最习惯先看大数的人,也开始被逼着学会再多看一眼。
等夜里又一批三十余口从东坡退下来时,坡口这边已经先按牌别空出了快口位、慢口位和白牌待回问处。
人还没全走进灯下,去向却已经不像午前那样要靠临场乱抢。
这也说明,那串木牌一旦真被当成回报码的前手,三百这种冷数才第一次不再像一块一落地就把所有东西一起压平的黑石。
更后头,连灰衣总录吏自己都试着照牌别先报了一回。
他说得很别扭:
“东棚深牌十一,浅牌七,白牌二,短布一。”
远没有“三十一口已收”来得顺。
可坡口这边的人一听,立刻便知道快口要先空几席、慢口要不要添灯、白牌处该不该先留待回问的人手。
这一下,连那名最会说“总司要一眼大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原来真正能叫下面少乱的,并不是那个最大最整齐的数,而是这些看着零碎、却能直接接到人身上的牌别。
所以这一章写到后来,最值钱的已不只是“不先报三百”这句话。
而是木牌、灯下、棚别、白牌待回问这些原本最不起眼的小东西,第一次真把一个大数拆成了下面接得住的活路。
到后半夜时,前灯下的人甚至开始自己先看牌色再往相应棚口去,不再人人都只盯着最近那张桌子。
这说明那串木牌已经不只是给录手看的。
它开始反过来教会整口避难坡上的人:自己不必先做一团潮,先认清牌色和来路,后头那条路便会比挤成一个总数更好走。
甚至连那些原本最不爱解释的领路工,也开始在交牌时先说一句“这是白牌,不是伤牌”或“这两枚浅牌得并着看”。
这说明木牌已经不只是案上的辅助物。
它开始长成这口坡上人人都得先懂一点的规矩。
林珂把牌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