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线避难口第一夜稳下来后,所有人原本都以为最难的那口已经过去了。
结果第二夜还没到人潮先涌上来,问题便先从纸上炸开了。
封控司总司那头一连送下六张上游回报码。
纸都不大。
格式却齐得叫人心里发冷。
每张都只两三行:
东二索退线四十一。
北棚惊退五十六。
旧吊桥外坡二十三。
附:疑样若干,陪送若干。
没有名字。
没有能述几口。
没有同行几口。
更没有哪几口是白牌待回问、哪几口只是带人下坡的领路工。
它们甚至不是错表。
恰恰相反,这种表在总司眼里最齐、最好收,也最方便立刻往下压车、压棚、压隔带。
可沈砚舟只看了三张,便知道它比昨夜坡口真正涌来的那三百多口人更难顶。
因为这意味着,昨夜避难口虽把人一口口接散开了,可从更上游的小棚、索口、临时退线点到这里的路上,许多人还是只会先把活人压成一个冷数往下送。
人到了最后这口才被认开,已经太晚。
林珂把那六张回报码并着摊开,一眼便看出毛病:
“东二索四十一。”
“北棚五十六。”
“这两处加起来该有孩童至少七口,陪送老弱十来口。可你们这表里只有一个‘若干’。”
贺九章更狠,直接把昨夜避难口留下的名牌数和今日早上从上游退下来的空担、旧毯数对了一遍。
只一算,便算出至少有十二口人已经在“总数下坡”的路上被写平了。
不是死了。
不是丢了。
是他们在上游退线点报下来的第一眼,便已经不再是“谁”,而只是“又添了几口”。
周缄看着那张“北棚惊退五十六”的回报码,手指在纸角停了许久。
他昨夜才刚在坡口学会,总数不能总站在人前。
可眼前这六张纸却提醒他:总数不只会站在坡口。
它还会站在整条往下送人的路上。
而且站得更早、更理直气壮。
唐衡把纸收拢时,脸色已沉到底。
“坡口没炸。”
“倒是回报先把我们炸回去了。”
这话一点不夸。
因为只要上游仍只报冷数,避难口再会分快口慢口静口,后头接到的也只是已经被压平了一次的人群。你能在最后一口把其中一部分认回来,可更早那层错,仍会一路拖着后腿。
白栀翻到第四张,忽然问:
“这张‘旧吊桥外坡二十三’,是谁报的?”
周缄看了印记:
“是吊桥值坡小录。”
“他怕来不及?”白栀问。
“多半。”唐衡道,“风一大,索一抖,他们最怕先报不齐,耽误下头备口。”
“怕耽误,所以先把人写平。”纪晚照道,“和前头那些把整车人写成一批的手,是一模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枚钉,直接把坡口和上游系在了一起。
原来问题从来不是哪个口子坏。
而是同一种“先报个省事的总样,后头再慢慢补”正沿着整条退线一路长。
入夜前,坡口又有新一拨人下来了。
人数不比昨夜少。
可真正叫唐衡和周缄先忙乱起来的,竟不是怎么分口、怎么上舟。
而是他们已没法再放心收那些只写数字的上游回报码。
因为谁都知道,若还照旧只把这些数往总司那边一列列送,今日夜里就算避难口这边再稳,明天早晨也仍会有人在纸上只剩一个“退线七十六”“北索三十二”的冷影子,再没人说得清这中间究竟少了谁、混进了谁、哪几口还卡在路上没下坡。
所以第二夜真正先挤爆避难口的,不是伤棚。
不是人潮。
而是那条一眼看去最齐、最像公文、却只剩潮数不剩名字的回报码。
唐衡最后把六张回报码按顺序压成一叠,竟一张也没立刻往上送。
这对封控司来说,已是极少见的犹豫。
因为他终于也明白,若今晚还先把这叠潮数交上去,避难口前两夜刚扳回来的一点顺序,转头便会在上游纸面上被重新吞没。
而更坏的,还不是今晚多忙一会儿。
而是明早起,所有人又会重新以为:只要先把人数报齐,别的都还能后补。
可他们现在都见过了,后补这两个字,到底最爱吃掉谁。
白栀后来把那六张纸又按退线点分开,逐张在边上写了小注:
孩童未明。
陪送未明。
能述未明。
同行未明。
每多写一处“未明”,那张原本看着很齐的潮数纸便更显得发空。
唐衡看着这些小注,终于也承认了一件此前他不愿明说的事:
封控司旧回报码最伤人的地方,不是它冷。
而是它太早就装作什么都已经明了。
可实际上,真正该先明的那几样,它一项都没替下面认出来。
周缄把这些“未明”抄回旁页时,手都比前两夜更慢。
因为他第一次真看见,自己从前以为最会稳局的那几张回报码,原来在最要命的地方竟能空成这样。
而只要上游还照旧拿这份空去压下头,再会接人的避难口,也只能永远慢半步替别人擦后账。
所以这一夜真正被后廊看作敌手的,已经不是哪一口具体的人潮。
而是这种会沿着整条退线一路往下滚、把活人越滚越平的旧报法。
只要它还在,上面永远会误以为自己先看见了全局。
可其实他们先看见的,只是一团被数过、却还没被认过的人。
周缄把这几张纸并回去时,特意没让人先誊清。
他要的就是让那几处“未明”继续留在边上,像刺一样挂着。
因为只有这样,后头再有人想说“先报个总数再慢慢补”,才不会轻易忘了这些被总数故意留空过的地方,到底都是些什么。
而这,也正是这六张纸比一夜人潮更难收拾的地方。
人潮总会过去。
可这种旧报法若不改,后头每一夜都会把新的活人继续写空。
这便是它最难对付的地方:看着最省,实则最会反复害人。
也因此,后廊这边才非得先从它下手不可。
夜深时,周缄还把那几张只写潮数的旧报码和新添了“未明”小注的纸分开夹好,特意不让人混在一处。因为他想得很清楚,后头谁若再拿旧报法来压人,便得先看见这些“未明”到底空掉了哪些口。旧法最厉害的地方本来就是把自己的空装成稳,如今只要把这份空单独亮出来,它便再难只靠整齐样子继续蒙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