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张只剩潮数的回报码一摊开,沈砚舟便知道,光靠坡口这边多留几页细簿没有用。
上游那些小棚、小索口、小退线点,风一急、人一挤,谁还肯老老实实先写名字、写能述、写陪送?
他们要的是更快的东西。
快到站在风里也能一眼认、隔着半坡也能先往下送信。
所以当天傍晚,沈砚舟没先去改表。
他先叫方照野、明烛和几个外门弟子,把一捆捆染过色的旧布牌、细灯壳和麻索都抬到北坡最高那道风索边。
林珂看见时,第一反应是:
“你要挂避难旗?”
“不是。”沈砚舟道,“挂回名灯牌。”
所谓回名灯牌,做法并不复杂。
每个上游退线点先认一个棚色。
东二索用青牌。
北棚用白牌。
旧吊桥用灰牌。
南外坡用褐牌。
每一色牌下再挂细灯壳。
能自己报名者,灯芯压得亮一格。
同行代起、本人点认者,灯芯平一格。
只记位置待回问者,不亮灯,只挂白木片。
牌下若缺孩童、老弱、陪送,则再添一小缕短布,颜色另记。
这样一来,上游各点不必先写出一整张好纸。
只要把那一串牌和灯按法挂好,下面的人站在北坡高处,先看颜色、先看灯亮几格、再看有没有白片和短布,便知道这一口送下来的不只是“多少人”,而是哪一种人、还缺哪一种后手。
方照野一边往索上挂牌,一边嫌麻烦:
“这不比直接写数还折腾?”
“对上游那些站在风里连纸都按不稳的人,反而省。”纪晚照道,“他们可以先挂,再补写。总好过一张纸上只剩五十六、四十一、二十三。”
明烛则更细。
他连每只小灯壳的罩片都分了薄厚。
厚罩给风最大的东二索。
薄罩给南外坡。
白木片边角都削出豁口,夜里一看便和亮灯的不同。
周缄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把名字先挂到风里。”
“上游来不及把整页写顺,那就先别逼他们写顺。”
“先让下面知道,他送下来的不是一团潮。”
第一串回名灯牌挂好以后,天还没全黑。
北坡上风声不断,牌子被吹得轻轻互撞,灯壳却稳稳吊着。
唐衡试着站到坡下旧卸货坪往上看。
青牌三亮一白。
白牌两亮两平外加一短布。
灰牌全平,末尾压两枚白片。
只看这一眼,他便知道:
东二索那边至少有三口能自己报,另有一口待回问。
北棚那边有孩童或陪送。
旧吊桥那头则是一整批说得慢、得留人接的。
这比任何一张只写“惊退四十余”的回报码都值钱。
入夜后,第一批按新法挂牌的上游回报也真来了。
不是纸。
而是风索那头先亮起一串青色小灯。
明烛盯着数完亮格和平格,立刻报:
“东二索先下七口,能述四,代起二,白片一,无短布。”
周缄拿笔一记,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敲醒了一下。
因为这说明,封控司最常挂在嘴边的“来不及写细页”,并不是无解。
只是从前他们从没想过,可以先用别的办法,把“谁还带着名字、谁已经只剩位置”这件事往下送。
第二串白牌亮起时,坡下的人群也跟着稳了些。
大家都知道,自己所在的棚口一旦挂上对应颜色,下面总有人能先看见自己不是被混在大潮里,而是从哪一棚、带着哪种状态往下来的。
所以那一夜最先被沈砚舟挂上高坡风索的,不是任何象征谁管谁的避难旗。
而是那串一棚一色、先替后来人把名字和缺口往下认出来的回名灯牌。
方照野后来还在每串牌末尾补了一枚短铜片。
铜片朝左,表示这一拨里有人已先下坡、同行未齐。
铜片朝右,表示这一拨里还有人卡在上游,下面得先留白牌待接。
这一下,风索上送下来的便不只是“来了哪类人”,还带着“后头还有没有缺口”。
周缄看懂这枚铜片时,眼神都变了一下。
因为这等于把他在纸上刚学会的“缺口”二字,直接挂到了风里。
当夜风最大的时候,两处上游点几乎同时亮灯。
一处是青牌三亮两平一白片。
一处是灰牌全平外加一枚朝右铜片。
若按旧法,下面多半只会先记“又下五十余口”,后头再乱里分。
如今坡口这边却能立刻先判断:前一拨快口与慢口都得留,后一拨则该先空白牌待回问和陪送位,连小道舟都不必先急着去抢第一拨。
只这一回,唐衡便彻底看明白了。
回名灯牌真正厉害的,不在它好看。
而在它让“缺口”这件最容易被总数吃掉的东西,也第一次能在风里、在远处、在下面还没看到人影时就先被认出来。
后来连最嘴硬的灰衣总录吏也承认,若只报“又下五十余口”,他永远不会比风索这边更早知道白牌待回问该先留几格。
而一旦白牌少留一格,后头真正被吞掉的,往往就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某一口还差半句、还差同行、还差名字的人。
明烛后来还把几串被风磨得最厉害的灯牌拿下来看了看,发现铜扣都开始有细细的划痕。
他没换新的。
只重新压紧,照旧挂回去。
因为这些划痕本身也像记号,记着这套回名法不是凭空说出来的,而是在最坏的风口里,一遍遍替后来人把名字和缺口往下送出来的。
而那些站在坡下看牌的人,也第一次学会了不只盯亮灯多少。
他们会去看白片有没有多一枚,铜片朝哪一边,短布是不是比上一拨更密。
这便说明,回名灯牌已经不再只是沈砚舟和方照野的手艺。
它开始长成整口避难坡都会拿来认人的新眼睛。
而一双肯先认缺口的眼睛,往往就比一张只会先看总数的报表更值钱。
至少在潮线口这种地方,它更像真能把人接下来。
而不是只替上头先交出一个看似稳妥的大概。
第二天补灯时,连最先嫌这套东西麻烦的坡口老工,也会主动问白片是不是该多削两枚、短布要不要再分细一色。问出这句,本身便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把风索上的灯牌当成青岚自家的花样,而是当成了真会决定下面该留几格、先等哪一拨人的实用东西。只要这层认法站住,上游再大的风也没那么容易把人重新吹回一团冷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