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主”二字落下来后,定主台前那口空崖风都像沉了。
这不再是第一库里那种“先试一只手值不值”的试法。
而是白前岭自己把最深那点旧心思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这些年它筛手、收骨、重开候三、急净前口,不止为修一副残甲。
它是在补一个能把整套东西扣成“主”的法。
燕沉舟几乎立刻明白,自己若还只站在“偷听、看页、顺路往里挤”的位置上,迟早会被这地方拿去当那最后一节扣锁试上去。
不管成功失败,他都会被写进白前岭自己的路里。
想活着往前,还得先把眼下最熟、也最顺的那条“送到定主台再慢慢试”的库路废掉。
祁问尺却在这时先一步道:
“送匣不上台。”
温九珠挑眉。
“你怕?”
祁问尺不看她,只看晏归栓:
“第一库前心匣已先叫姓。”
“断号外手又不是空过,是借库拍压了一回认路。”
“这会儿若还按平常熟路,把匣、骨、人同时送上台,台会先把最现成那口熟答案给咬住。”
这判断正合燕沉舟心里那口。
熟路最会吃人。
你越把东西按它习惯那套摆圆,它越容易一下就把“断号外手”“燕家旧槽”“前心匣先叫姓”这几样全认成一条早该扣死的旧主路。
温九珠手里的铁珠又慢慢转起来。
“不送熟路,那你想怎么走?”
祁问尺道:
“废左梁。”
顾载山这时终于第一次出声拦了一句:
“左梁一废,今晚入台的东西都得改走后绕索廊。”
“你知道那条路多少年没开过?”
祁问尺淡淡道:
“知道。”
“正因太久没开,才不至于一见这口旧号就先顺过去。”
他说话时,目光仍落在燕沉舟右裂断号页和左腕之间,像定主台前眼下最值的一点,不是如何快把匣送上去,而是如何别让台自己先认出一个太熟太完整的答案。
燕沉舟心里却比他们更急一步。
废左梁这件事,本来该由祁问尺提。
可若完全由他来做,自己还是太被动。
白前岭这地方最危险的,不只是它会定主。
还在于它太会替人把所有险、所有坏规都收编进自己那套熟法里。
祁问尺此刻要废左梁,是因为他怕台咬熟。
可一旦左梁真废了,后头这条“断号外手先坏熟路,再由台重记”的新法,照样可能被白前岭吃成另一条熟路。
得再坏一口。
坏得更实,让今夜这条线不只是改道。
还得在改道之前,先叫定主台那口最爱顺答案的老脾气吃一次空。
他抬眼看向左梁。
那是三道黑梁里最宽也最稳的一道。
梁下短钩最密,边沿还压着一排极细的白齿。
它平日过的不是杂件。
是最要“咬得准”的东西。
连梁脚磨出来的白痕都稳得发死。
左梁本就是白前岭送主件、送正件、送最熟答案的那条老路。
这条梁最坏的,不在它稳。
而在它稳得太久。
久到只要前心匣、第七肋边骨、某个够像的旧号和一只能被认成旧锁位的手同时往上一摆,它便会自己把后头该停、该问、该再查的那些口,全替人省了。
白前岭最会吃人的,从来不是明着咬。
而是这种“它替你把路都想顺了”的熟。
燕沉舟忽然开口:
“只废梁没用。”
众人都看向他。
他道:
“梁废了,台上的认主口还在。”
“你们只换路,不换台前那口熟认,后绕索廊一到台边,照样还是会被它顺着最旧最会吃人的那层去咬。”
“要真想让今夜这口局不被台先吞满,得先把台前最熟那条认主齿,废半口。”
这话一出,连祁问尺都沉了脸。
因为废梁是路上的坏规。
废认主齿,却是直接去咬定主台自己的口。
温九珠却忽地笑了下。
“倒像顾手。”
“坏都不肯只坏表路。”
“总爱先挑最会咬人的那一寸牙。”
燕沉舟没接她这句。
只看着祁问尺:
“左梁可以废。”
“但动手前,先把台前三齿里最左那一道半咬口点哑。”
“它若还在,后绕索廊越脏,台越会急着拿现成的燕家旧槽去补正。”
祁问尺眼神一沉到底。
“你知道点哑认主齿,要赔什么?”
燕沉舟右裂黑钉还在作疼。
左腕那口更深的旧槽也在台前风里一点点起意。
可他比前头更清楚,这一步不踩,后面只会更糟。
“赔再一寸裂。”
“也好过让台把我整个人赔进去。”
顾载山这时终于正眼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头朝祁问尺道:
“我去废左梁。”
“让他点齿。”
温九珠指间铁珠停了。
“你信他?”
顾载山道:
“不是信。”
“是今夜只有这只断号手,最知道台最爱顺哪口旧路去咬人。”
“我们这些年站在梁上、台前、听心槽边看惯了,反而容易把最熟那一口当成理所当然。”
“他是外来手,却正因一路都在被这口熟路追着吃,才比我们更看得见它先往哪边伸牙。”
温九珠听到这里,指间铁珠又轻轻碰了一下。
那碰声不大。
却像她心里那点原本只把燕沉舟当“会坏规的断号手”的看法,被顾载山这两句先顶偏了半寸。
白前岭里的人太熟。
熟到很多时候不是看不见错。
而是看见了,也本能会想:先顺过去,后头再收。
可今夜这一局最不能再做的,偏偏就是“先顺过去”。
因为一旦顺过去,断号会被补成整号,前心匣会被补成可认满的前心位,连燕照当年断在台前三那一脚,也会被后人替它悄悄补圆。
那便不是续路,是替旧错续命。
也是替白前岭自己那口老痒续气。
这口气,今夜必须先掐住。
掐不住,后头所有坏规都白坏。
人也白赔。
骨也白送。
匣也白等。
连旧主都白认。
祁问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短黑尺往定主台左缘一指。
“去。”
“你若点不哑,定主台第一口咬的就是你左腕。”
“你若点哑了,今夜白前岭第一条熟路,便算真被你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