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井外框缝里没有路。
只有一圈贴着井身走的窄黑沿。
沿外是石。
沿内便是空。
空得很深,深到人一滑眼,便会把它看成一张把整个白前岭都往下拖的黑口。
燕沉舟是被活槛边沿一路擦着推下来的。
肩背、肘骨、右胯都被外框缝里的旧铁棱子磕得生疼。
可他刚一稳住,左腕那口旧槽便又狠狠一缩。
井里那股要认他的劲没断。
只是被停息片和旧回索残头先偏到了外框缝上,才没直接正正咬住他。
这一下虽避开了正井口,却也更险。
因为外框缝本就不是给活人走的。
上头每隔三尺便探出一截短短的黑爪。
爪尖都磨得圆亮。
一看便知,当年这里常有东西被来回拖过。
不是件。
更像手。
或者说,是“拿来替井试开合的手”。
燕沉舟刚想到这里,头顶忽有一粒铁珠破风而来,正正打在他左前方一枚快要自行回弹的黑爪轴心上。
黑爪一歪,回收的势立刻慢了半拍。
有人跟下来了。
燕沉舟抬头,便见温九珠一手扶着外框细棱,一手还捏着剩下的铁珠,正从上方那道裂口轻轻落下来。
她下得不快。
却极稳。
像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主位井外框这种地方。
“你追得倒快。”
燕沉舟压着气道。
温九珠落到他对面半丈外一小截窄沿上,淡淡道:
“不是追你。”
“是怕梁守槛真把你当井钥硬塞进去。”
她说着,目光先落在燕沉舟左腕。
那里此刻已不是单纯发冷。
而是隔着皮肉,都能看见骨缝里像有一线很淡的旧白,正顺着脉一路往上顶。
井里的认,显然还在走。
燕沉舟自己也知道,再这么拖下去,用不着梁守槛来按,主位井那头都可能顺着外框缝把自己这只左腕先拽过去。
温九珠忽然把一枚最小的铁珠弹了过来。
燕沉舟本能要挡。
她却冷声:
“别躲。”
“躲了,你这只手半盏茶内就会先被真认。”
铁珠啪地一下,正砸在他左腕内侧那道最疼的骨缝边。
不重。
却极准。
像一根凉钉,一下把那股正要往上长的旧白狠狠楔住了。
燕沉舟痛得肩背一紧。
可紧随其后的,不是更坏。
而是那口越来越急的真认,真的被压慢了。
不是压没。
而是像一条本已顺井壁爬上来的细蛇,被人拿针先钉住了七寸,只能在原地一寸寸发狠。
温九珠道:
“这是压珠。”
“能替你把左腕那口真认先压半盏茶。”
“再久,珠会裂。”
“你的骨也会跟着裂。”
燕沉舟盯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温九珠垂眼看井里那口黑。
“不是帮。”
“我只是想看明白,白前这些年到底是在找主,还是在找一个能替它把主位井重新喂活的人。”
“梁守槛今晚太急。”
“急得像没等到对的人,只是好不容易等到一只还能塞进去的手。”
她这话极轻。
却把白前岭这些年那口藏得最深的饥,一下说穿了。
燕沉舟没接。
因为他比谁都更真地感觉到,井里那股东西并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燕沉舟”。
它更在乎的是,这只左腕能不能把它撬开。
温九珠继续道:
“你若还想活,就别把半盏茶当长。”
“找路。”
燕沉舟点头,开始沿外框缝往前看。
这地方果然像一只巨大旧井外头加上去的黑铁壳。
壳上每隔一段,便有一道竖缝、一只爪、一枚旧钉或半截索头。
许多地方都被磨得发亮。
可其中有三处磨痕尤其怪。
不像长期拖件磨出来的顺亮。
更像有人当年在这里狠狠拧、狠狠撬,甚至狠狠往反方向回扳过。
其中最近的一处,就在两人脚下再往前五步。
那儿嵌着一只黑得发乌的手托。
托不是完整手。
只剩半掌和三根短短的指架。
另外两根指架都已断了。
断口发白,像曾被极重的力反向咬断。
燕沉舟一看那断口,右裂断号页都跟着轻轻发热。
因为那不是普通外伤留下的白。
而像某只手在井口将合未合的一瞬,被活活卡断之后,骨、金、页气同时一起回烧出来的旧白。
温九珠也看见了。
“断手托。”
“早年主位井外框上专拿来试承骨、试井认、试回拖的东西。”
“这些年都说拆光了。”
“原来还挂着一只。”
燕沉舟却已经半蹲下去,拿停息片边沿轻轻刮了下托背。
灰垢剥开,底下竟慢慢露出一个极浅的旧字:
`照`
再往下,还有三道很短的划痕。
一长,两短。
像不是记数。
而是有人在痛到手快废了的时候,还记得要给后来人留下“这里已经吃过三次”的信。
燕沉舟喉头一紧。
燕照当年不仅到过抱主槽。
还真被拖到过主位井外框,甚至很可能曾被拿这只断手托去试井。
那三道划痕,或许便是他在井口外活生生捱出来的三次试认。
温九珠看了那字许久,忽然道:
“你父亲当年若真废在这儿,梁守槛那套‘他只是不敢下槽’的话,就全是空的。”
燕沉舟缓缓起身。
“他不是不敢。”
“是看到这里,才知道下井不只是认主。”
“还要先拿活人承井。”
温九珠点头。
“而你现在走的,正是同一条缝。”
她说完,忽然把剩下三枚铁珠全倒在掌心。
珠声很轻。
却像她把自己那点还没完全说出口的分量,也一并掂了掂。
“我还能再帮你压一道。”
“但压完,主位井里那口真认多半会更疯。”
“因为它会知道,外框这边有人在故意堵它。”
燕沉舟看向前方。
外框缝再往前,黑沿更窄。
而尽头处,隐约能看见一圈并不完整的圆环影。
像主位井外头还套着一层早就该废、却一直没完全拆净的旧框。
燕照当年在这里断过手。
那自己今夜要做的,就不是沿着他当年的疼再走一遍。
而是趁主位井还没把左腕这一口真认彻底咬住之前,先找到燕照当年到底在外框上拆了哪一寸。
因为那一寸,多半正是今夜最值钱的活口。
温九珠忽然又弹出一珠。
这一回不是打爪。
而是打在燕沉舟右侧外框一处细细的黑孔边。
黑孔里立刻传出一点极熟的铜碰声。
不是别处。
正是和总修匣、旧回索残头差不多的一类旧修口。
温九珠低声道:
“看见没有?”
“燕照当年断手,不是白断的。”
“他在外框上,先碰到过总修口。”
“那里头若还有东西,就能告诉你,这口井下一次会先把谁认成该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