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外那块黑板终于被人从外头掀开时,顾停声正好把拆下来的椅背木段塞进沈微白怀里。
板缝一开,先伸进来的不是灯。
是一只很窄的夹板角。
夹板灰白,边口包着薄铁,和普通课务夹完全不一样,倒更像五房里那类会先记类名、先记轻句、最后才决定记不记人的旧夹壳。
紧接着,一只男人的手沿板边探进来,手指很干净,指甲也短,连一点粉灰都不沾。
这种手不做粗活。
只做“先认一句像样的话”的活。
“顾老师,板都响成这样了,还藏什么?”
声音不高,带一点很浅的笑。
却比直接发狠更烦人。
顾停声没应。
邵泽川已经把第二把椅子连带前头那把一起推回原位,挡住了板后第一眼最容易看见的地面磨痕。
男人又道:
“北播二这种地方,板一乱,先收句就行。”
“人要是真还在里头,也不急着记。”
这就对上了。
这人一开口就是收整手。
而且是比前头那些普通“可并句”收整更老练的一只手。他知道先别找人,先别撕破脸,先让里头的人听见“我还没急着记你”,这样很多人反而会自己松半步,好让他摸第一句。
沈微白听到这儿,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这种人最怕什么,她太清楚了。
最怕现场里有另一只手,比他更早、更硬、更具体地把坏法钉进“位”里。只要现场不再是抽象吵架,而是变成“你知道这段椅背木是什么吗”,他的轻句就会立刻失一半力。
她直接隔着板回了一句:
“你收句之前,最好先想清楚。”
“北播二这回漏出来的,不是页,是位。”
板外那只手果然顿了半息。
就这半息,已经够说明他听懂了。
板外另一人立刻低低问了一句:
“哪一位?”
前头那男人却没接,反而笑得更淡:
“位也能写成页。”
“只要先不让人把椅子坐回去。”
顾停声听到这句,终于开口:
“罗纪升,你还是这套。”
板外静了一下。
接着,那男人把整块黑板慢慢往外一撤,人也终于露了出来。
四十出头,瘦,脸长,穿浅灰风衣,领口一点褶都没有。最显眼的是他右耳前那枚很小的银色耳夹,不是装饰,更像旧播务里一类能临时卡线听回响的小器件。
他看见顾停声,神色反而更松:
“原来真是你。”
“我还以为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五房刚碰开的错格,一路接到北播二来。”
罗纪升。
这个名字不响。
可顾停声脸色一沉,陈照野就知道,这人不只是来收板的。
他多半真从北播二这条旧路里学过手。
“你现在替谁收?”顾停声问。
“替能让这些旧板不再咬人的人收。”
“说人话。”
“替总联播整口,也替地面课壳口。”
这就够了。
他不是单挂一边。
而是那种最麻烦的中间手:旧路学过一点,现行收整又跑熟了,灰市壳口也能搭上,所以最会把一套本来有骨头的旧手,拆成谁都看着顺口的小段。
这种人比纯坏手更难缠。纯坏手会急,会抢,会露自己到底想藏什么;可罗纪升这样的人,最擅长的是先替所有人找台阶。他能让总联觉得自己是在收危险旧板,让灰市觉得自己是在保还能活人的半套课,让真正学过旧手的人也一时说不清:他到底是在救急,还是在继续卖坏。
“你们今晚已经拿得够多了。”罗纪升看向里头,目光没直落人,只在第二把椅子、板槽和顾停声脚边那点灰上轻轻一扫,“再往前,就不是翻旧账,是翻整条北转。”
“翻了会怎样?”陈照野第一次正面接话。
罗纪升这才真正看他。
“会让很多现在靠半套旧手活着的人,先死。”
这句听上去像道理。
也很像梁砚舟那一路人爱用的说法:不是我想坏,是你把系统一掀,先活不下去的总是底下那些半吊着命的人。
可陈照野已经听过太多这种话了。
“活着,不等于继续让你们拿他们去练 `后位可转示` 这种课。”
罗纪升眼神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你倒比陈启衡当年直。”
陈照野心里一动。
这句不是套话。
说明罗纪升至少知道当年那一层后改是怎么和陈启衡那条守退线撞上的。
“你见过他?”
“见过后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当年没坐第二把椅子。”罗纪升语气仍平,却一寸一寸往人心里钉,“他只在外头守退。真正坐过第二把椅子、让后位从‘不挂人’变成‘可挂人’的,不是他。”
这一句狠狠干掀开了更深一层。
也让北播二这一段一下从“谁后来在外围改坏了”缩回到“现场里本来就有另一只手”这个更冷的问题上。
陈启衡没坐第二把椅子。
那就说明,最后补错一手的人,不只是“后来哪个系统”,而是当年北播二现场里,就有另一只真的上过后椅、把坏位坐实的人。
“是谁?”沈微白立刻问。
罗纪升却笑了笑。
“你们若真拆到这儿,还会不知道?”
话音一落,他抬手就打了个很轻的响指。
板外另两人同时动了。
一个去抢最外板下轮。
一个直扑北转孔盖。
不是打人。
而是极专业地先抢:
- 轮
- 孔
也就是先抢“位”和“去向”。
这比直接扑证据还阴。
因为只要位和去向先被他们写轻,证在谁手里都能再慢慢磨。
邵泽川一看就懂,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撞,直接用肩把抢孔那人顶回板外半步。顾停声则抄起最边那只板擦,反手砸向另一个要抢轮的手腕。
不是打狠。
是专砸关节,让他松手。
沈微白没有扑人。
她一把将椅背木段和灰蓝课条全塞进陈照野手里,声音短得像刀:
“你走北转。”
“我跟顾停声拖他。”
这就是她这一批必须正面主导的那一步。
不是陪看。
是当场分局。
而且分得很准。眼下最怕的不是三个人一起被堵住,而是最硬的那几样证仍全挤在同一处,一旦被罗纪升先写成“人带旧板乱走”,后头再想翻就会被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