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出框吊死在第二口后,井里那股紧得发涩的力,终于暂时稳住了。
罗纪升在对面没再硬拉。
他知道这一口再争,争出的就不是谁先拿框,而是整只老井直接翻响。北播二一旦响到北顶播务层都听得清,后果就不是他一个收整手能兜住的了。
“你们真要上去?”他隔着黑问。
“不然呢?”陈照野回。
“上去以后,可不是顾停声这种守剩手能讲理的地方。”
“那正好。”沈微白把白布带结又拧紧半圈,声音冷得很稳,“我们也不是去讲理的。”
顾停声这时已经蹲在井口左侧,掀开另一块半塌的旧板盖。
板盖下露出的,不是送板井,而是一道几乎贴墙直上的窄爬梯。梯子比服务梯更旧,铁棂细,很多踏格边沿都被鞋底磨成了薄亮弧线。显然这道梯不是给普通仓工走的,更像早年守板、校轮、临时翻顶时,少数熟手才会上下的一条维护路。
“北顶播务转仓不只看仓口。”顾停声说,“还看上口先到的是谁。”
“这条梯上去,先到顶板后,不先到正门。”
陈照野看了眼那道贴墙爬梯。
北播二一路教给他的,偏偏就是这种东西:谁先站到正确的位置,谁就先拿到第一眼解释权。
“你不一起上?”邵泽川问。
顾停声摇头。
“我得留这儿看第二口。”
“万一罗纪升反悔呢?”
罗纪升那边居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现在要是动第二口,你们上头那批仓手第一个怀疑的就不是你们,是我。”
这倒是真的。
他再会写轻句,也不敢在北顶播务眼皮底下,把一只已经吊进第二滑口的北出框狠狠干做成私卖。那太直了,也太像留柄。
“他暂时不会动。”顾停声说,“但他会先给上头打口。”
“什么口?”
“说北播二底井旧轮自滑,有疑似乙式残框上翻。”
“这会怎样?”
“会让北顶播务那边先叫来懂乙式口的人。”他说,“如果快,你们一上去就会撞见不止仓务。”
陈照野听懂了。
压力不在追兵拎刀。
压力在对方能比他们更快,把“正确的人”叫到正确的节点上。
陈照野没再拖,先上梯。
铁棂很凉,像常年贴着冷墙。每往上一段,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一点:最下面还是北播二旧灰和木板气,中段开始掺进油墨和麻绳味,再往上,竟隐约有种很轻的热纸气,像复印室或旧播务间里机器长时间跑热后留下的干燥纸热。
东弧北顶播务转仓,果然不是废口。
它还活着。
而且活得非常地面化。
不像灰市,不像北磅,也不像五房。
它更像一座学校或旧综合楼里,某个平时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后勤播务层:白天收课板、转旧机、存音带、发耗材,夜里却偷偷接着一条能把北播旧课拆签、改口、外转的黑线。
陈照野爬到半程时,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轮车声。
不是井里的。
是真有人在上面推车。
车轮窄、轻,压地不重,像推的是小型播务物料车。紧接着,又有两句很短的现话顺着铁井下来了:
“这批先改成示课件。”
“白棚那头明早要看样。”
三个人在梯上同时一静。
成了。
不用再猜。
北顶播务转仓里,今晚确实有一批东西正在被改签、改课、改示口,而且直接指向白棚。
第二卷的下一场,已经不再是“会不会有现行操作”,而是他们几乎正撞在现行操作的腰上。
沈微白从后头跟上来,呼吸压得很轻。
她也听见了,眼神一下沉到底:
“不是旧仓。”
“是正在转。”
陈照野点头。
这意味着他们上去后,没法像在北播二那样慢慢翻。每慢一步,可能就有一箱“乙示前段”被改成示课件、被挂上正常播务耗材或教辅附件的壳,明早就能跟着车往灰市或别处走。
而这也终于把“地下仙门”那层真假混杂的危险感狠狠干带回了现在时:
不是过去谁坏过。
是此刻就有人在拿旧工法做新货。
爬到顶口时,顾停声在下面最后补了一句:
“上去先找聂,不先找仓签。”
沈微白低声回:
“若聂被看着呢?”
“那就先看谁不沾粉。”
顾停声说这话时,指节还压在井沿那块翻起的旧铁皮上。铁皮边缘卷得很薄,灯下一亮,能看见一层细白粉沾在他虎口侧面,像刚摸过板边、签槽和老绳轮的人才会留下的那种脏亮。陈照野一下就把这句记死了。真正一直站在转仓实货边上的人,再怎么收拾,袖口和鞋边也不可能全净;只有那种隔着玻璃窗、隔着签台、只负责把一句话往下压的人,才会干净得过分。
这话听着怪,却很有用。
北播旧课、转仓板槽、示口改签这一整套下来,真正上手的人手上、袖口、鞋边,总会沾一点粉灰、纸末、旧漆屑。唯独那种只负责看一眼、开一句、写轻语的人,常常最干净。
上到北顶,他们第一眼要避开的,反而就是那种看上去最整洁、最像普通播务和仓务的小领导。
陈照野把头探出顶口,先看到的不是人。
是灯。
白得过头的顶棚日光灯,一排排铺开,照得整层像普通学校播务库。左边是平码物料车和贴签箱,右边是立式铁架和成排纸箱,最里头还有一间开着半门的玻璃小室,室内机子正低低嗡着,像在跑批签或打类码。
地上新旧轮印压成两种颜色。靠外侧那道偏灰,像白天普通物料车来回走出来的;靠玻璃小室这一道却更黑,轮距也窄,像专门推签箱、样盒和小批课件的夜转车。最靠墙的一辆车把上还挂着一截没取下来的白棉绳,绳头被人仓促剪断,断口炸着细毛,显然前一批货才刚送走不久。
再远一点,一块白板上写着今日夜转:
`旧播附件`
`示课件`
`北转存疑件`
三栏。
每一栏下都挂着窄签。
最右那栏 `北转存疑件` 很短,只挂了两枚签。
而中间 `示课件` 一栏,已经快满了。
这画面比任何一句解释都更刺。
北播二那边刚拼命保住“不被写轻”的实证,上头却早已把类似的东西,一批批改进了“示课件”。
“先看人。”沈微白在他身后极低地说。
陈照野目光一移,终于看见玻璃小室外站着的三个人。
一个推车。
一个拿签。
还有一个女人,背对他们,站在 `北转存疑件` 那栏前,手里压着一张回页大小的薄纸,肩背绷得很直。
她脚边那只半高纸箱没有完全合拢,箱沿间夹着一点灰蓝纸角,颜色和北播二底井里翻出来的旧课条几乎一样。可她手没有去护箱,反而先把那张薄纸压紧,像她更怕的不是丢一条纸,而是眼前这层人把“该先怎么认这箱东西”一句话先改轻。
只是看背影,陈照野就知道——
是聂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