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老师背对着他们,右手压在 `北转存疑件` 那栏边的铁夹上,肩很稳,手却极轻地绷着。
不是害怕。
更像她正拼命让自己那只手别先去动最想护住的东西。
玻璃小室外另两人却完全不是这个状态。
推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蓝灰工服,胸前别着普通播务仓签牌,动作很熟,推着一车细长纸箱往 `示课件` 那栏下平码,一点多余眼神都不给。
拿签的是个瘦女人,四十多,头发挽得极紧,袖口干干净净,鞋面上也没有一点粉。她站的位置不在栏前,也不在车边,而刚好能同时看见白板、玻璃小室和转仓外门。
太干净了。
沈微白心里当场就定了:这个就是顾停声说的那种“先开一句的人”。
“别看她鞋。”陈照野低声。
“她会抬头。”
“知道。”
两人还没完全从顶口翻上去,就先被一道更近的男声打断:
“北顶夜转,不登记不许进。”
说话的人站在顶口左侧阴影里,原来一直守着这道维护翻盖。年轻,二十出头,脸很窄,工服领子扣得过紧,手里抱着一块薄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张空白夜转条。
不是大人物。
却也不是普通杂手。
更像这层里专门卡“谁先从维护口上来”的门边小口。
沈微白没答登记,先看他手里的空白夜转条。
纸是新的。
但尺寸和北播二回皮只差半指。
说明这层不是完全断了旧制,而是在旧制外头套了一层现行夜转纸。谁若只看表面,当然只会以为这里就是个播务后勤层;可只要尺寸还没彻底换掉,就说明底下那条旧转口线根本没死,只是被人用新纸壳包着在跑。
“顾停声叫我们来的。”陈照野先答。
这话不能算真登记。
但够让门边这小口乱半拍。
果然,那年轻人眼神一顿,下意识往聂老师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够了。
聂老师背影明显更绷了一点,却仍没回头。她只把手里那张薄纸往铁夹下又压深半寸,像怕一回头,某样还没来得及留住的东西就会先被旁边那只干净手抽走。
“顾老师不是这层的人。”守口年轻人很快把表情压回去,“你们上错口了。”
“上没上错,不是你说了算。”沈微白这时才开口。
她语气平得像正常查账:
“北转存疑件那栏,今晚是不是刚加过一份回页?”
年轻人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不是因为她知道太多。
而是因为她挑的不是大话,而是眼前最具体、最不该被外来人一口点中的那一件。
玻璃小室旁那个鞋面干净的瘦女人终于转过头来。
她脸色很白,眼皮薄,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窄的银框眼镜。眼镜干净得过头,连灯光打上去都只有一道细亮线。
“哪边的?”
她问的不是“你们是谁”。
而是“哪边的”。
这就说明她真懂这层口。
不懂的人只会先问身份、问来路、问有没有单。懂的人先问边,因为在这种壳里,身份可以临写,来路可以现补,边一旦错了,后头整口都会露。
“北播二。”陈照野答。
这次轮到那瘦女人停了半息。
她没否认这地名,只道:
“北播二今晚轮不到夜转。”
“那为什么 `北转存疑件` 那栏里,有北播回页大小的纸?”沈微白紧跟一句。
瘦女人眼神终于微微沉了。
这种对法很对。
不是吵。
是卡她一句现成解释刚开头,就狠狠干拿尺寸和栏位把它压死。
聂老师这时终于转过身。
她脸色比几个月前在教辅楼见到时更瘦一点,眼下带着很深的青。可人还是那样,像返聘资料老师,像永远愿意替一批旧纸先留一道口的人。
她看见陈照野和沈微白时,眼里没有惊,只有一种“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的疲惫。
“你们不该走维护口。”她说。
“那该走哪儿?”陈照野问。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
她目光往那瘦女人身上一点,语气仍旧平。
“褚老师,这两位不是来领示课件的。”
褚老师。
名字一落,沈微白就记住了。
不是因为好听,而是因为这种在地面系统里既普通又有正式感的称呼,最适合藏一只会把旧课改签成正常教学物料的人。
褚老师扶了扶银框眼镜。
“那就是来碰存疑件的。”
“北顶夜转,碰存疑件,要么带转仓签,要么带总播复核条。”
“你们哪样都没有。”
这话是规矩话。
但只要真按她这套话走,接下来陈照野他们就会被狠狠干写进“无签外入、试碰存疑件”的现行事故语里。
一旦落了这口,今晚不管他们拿没拿到什么,后面都会先输半步。
“谁说没有复核条?”
沈微白一句截上,直接把那张 `聂在 / 费不在 / 北转已漏` 的回页小条翻出来半寸。
她没全露。
只露最上头那句:
`聂在`
这一下,比整张摊开更狠。
因为它等于告诉场上所有人:我们不是乱撞,我们和这层里仍接北转回页的人,是对上的。
聂老师看见那半句,指节终于轻轻收了一下。
褚老师的脸色则第一次明显难看。
“这不算复核条。”
“那你就先说它算什么。”沈微白盯着她,“若你现在说它是伪条,就得先解释为什么它尺寸对、回皮对、北转口也对,还能先落到聂老师手里。”
这就不是一般盘问了。
这是当场逼她在“现行壳解释”与“旧转口实际存在”之间先选一边。
褚老师一时没接。
而那守口年轻人和推车男人也都安静下来。很明显,他们平时只负责照规矩动,不负责在这种“旧口被人当面戳穿”的时刻,替上头圆第一句。
这就是沈微白此刻最值钱的地方。
她不是比别人会吵。
她是太会抓那只“你只要先答这句,后面整套壳就得自己裂”的口。
聂老师终于在这时开口:
“他们既然接着北播回页上来了,就不是领货。”
“让他们进里间。”
褚老师偏头看她,眼神很冷:
“进里间,今夜转仓谁签?”
“我签。”
聂老师答得不重。
却一点没退。
话音落下,她右手已经从`北转存疑件`那栏铁夹下抽出一张压在最底的灰背签页。纸页边缘被夹齿咬出两道小缺,可页心仍平,显然是她早就备在手边、只一直没肯先动的那张签页。
褚老师眼镜后的目光冷了一瞬,手却没立刻往前。她只用食指在白板边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这一签若真让聂老师先落,外头那辆正往`示课件`栏平码的车该不该停。
推车男人也终于把车轮踩住。最上头一只细长纸箱因为停得太急,往旁边轻轻滑了半寸,露出箱侧一枚旧蓝章的残边。守口年轻人怀里那叠空白夜转条也跟着往下一沉,最上面一张纸角磕到木板边,翘出一点弧。整间北顶小室一下从“照常夜转”变成了谁都不敢先补下一手的悬停样子。
聂老师没再看褚老师,只把灰背签页往里间门口一横。
“进。”
门后的灯比外头更暗一些,照出铁柜把手上一层被人长期摸亮的浅痕。陈照野和沈微白从她身边过去时,闻见一股很淡的旧纸霉味和转仓粉尘味,说明这扇里间门平时不是不开,而是只给真正碰回页和存疑件的人走。
顾停声最后一步翻上北顶时,也朝聂老师那只压着签页的手看了一眼。那只手仍然稳,可虎口已经绷得发白。像她今晚签下去的不是一张普通转仓页,而是把自己也一起压进了这层北顶夜转的现行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