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回去”这三个字,说起来利落,真落到北顶转仓里,却一点都不轻。
因为这里不是北播二后廊。
北播二是旧课死地,东西一旦翻响,主要怕的是被人收轻、被人堵口。北顶播务转仓却是活口,活到每一样东西都有现行流向、有夜转时刻、有白板栏位、有谁签谁领的现实手续。
你在这里改一样东西,不是在废库里偷换一根钉。
而是在一条明早就要照常出货的流水里,把会伤人的那半手狠狠干抽掉,还得让外头第一眼看不出来。
难处就在这里。
“先看内片。”顾停声说。
“后看样能起效,不靠盒,不靠外卡,靠里头垫的示位薄片。”
聂老师已经把窗边那盏最暗的工作灯转过来,只照桌面一角,不照门缝。
“外头撑不了太久。”她低声。
“褚老师现在没进来,是因为她还想先把‘我签’这口压成我自己担事。但她要是发现里间迟迟不出单,马上就会进第二层问法。”
“什么问法?”邵泽川问。
“不再问你们是谁。”
“会直接问:盒还在不在、条还在不在、尺寸有没有变。”
这很像她。
一旦第一层身份口、来路口、北转回页口没把人压住,就会立刻往最实的那三样走。因为只要这三样没动,后头很多事都还能被她写成“夜转误扰”;一旦这三样有一处对不上,她就得决定是立刻封仓,还是狠狠干跟里面的人翻脸。
沈微白已经把 `后看` 样盒完全拆开。
盒里那片磨薄的后椅背槽木样,比肉眼看上去更细,也更怪。外侧是普通木样,内侧却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片。透明片不是塑料,像早年播务用来隔热和防指纹的涂蜡薄膜,薄到只有一掀光才能看出边缘。
“就是这个。”顾停声声音很低。
“后看不是木样自己带的,是这层膜在偷一眼。”
沈微白拿镊子把透明片挑起来半角。
片子一动,陈照野耳边“听空”立刻起了一阵极轻极轻的滑声,像有人坐后椅时,本来只该从白带和空眼框那边借一瞬“看不真”的壳,却又被这一层薄膜多拖出了半息往前看的惯性。
太小了。
也太阴了。
不是大改。
却正好够把“只卸前眼”拖成“可带后看”。
“能换吗?”邵泽川问。
“不能整换。”沈微白答得很快,“整换厚度一变,褚老师那种人一摸就知道。”
“那怎么办?”
“削。”
她把那层透明片翻到灯下。
片缘果然有两道极淡的磨痕,一前一后。前道短,后道长。这就说明它不是一整片原样垫进去,而是后人故意把后半段留得更长,才让后位多出那半息。
“原手只要前道。”她说。
“后道是补出来的。”
顾停声点头。
“对。把后道削回前道长度,盒还像原盒,手却会短一截。”
这就找到了改样的核心。
不是偷盒。
不是换卡。
而是把真正在跑效的那半息削掉。
“我来守门。”邵泽川直接往里间门边一站。
“外头要是有人硬进呢?”
“我先挡半句。”
这话很他。
不花哨,也不虚。
就是先替另外两个人争半句的时间。
沈微白没再抬头,直接用顾停声递来的薄裁刀沿透明片后沿一点一点削。
不是剪。
是刮。
刮太快,边口会起毛;起毛一摸就穿帮。只能一层层把多出来的那半截蜡膜轻轻刮薄,再刮到和前道一样短。
聂老师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问:
“你以前做过这种活?”
沈微白手没停。
“没做过这个。”
“但做过太多‘总表看着没错、真正带偏的是里头一层小垫片’的活。”
聂老师眼神一动,没再问。
她显然听懂了。
聂老师的视线落回那层透明片。
她听懂了。
医院补录端、东弧课务表、总联旁夹名册,还有现在这只试口样盒,真正把人和事往错误结果带偏的,往往都不是最显眼那张表,而是里面那一层很多人觉得“差不多就行”的小东西。
沈微白能看见那层“差不多”。
也敢在门外催单的时候,对它下刀。
刀下最后一点透明后沿落下时,外头果然响起了褚老师第二轮敲门。
这次比前头更短。
也更硬。
“里间若在重签,请把夜转单号先报出来。”
来了。
她不问你们是谁了。
直接问单号。
门外那句话贴着门缝压进来,像一只手按到了里间桌面上。
沈微白却没慌,手里还稳稳压着那片刚削好的薄膜。
“顾停声,原单号几位?”
“七位。”
“前两位?”
“看栏,不看口。”
“这批栏是什么?”
聂老师瞬间接上:
“示课件是 `24`,北转存疑件是 `31`。”
“白棚外转口会再压一位暗尾,不进白板。”
聂老师这一句救了半口气。
她不是在解释历史。
她是在最紧的时候,给出此刻立即能用的半步真规则。
沈微白把薄膜塞回木样夹层,又把说明卡翻过来,手指在空白背面一压。
“那就让她先听见 `31`。”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假装这盒没碰过。”她说,“我们让她以为,里间现在正在把它从 `示课件` 往 `北转存疑件` 挪签。”
这招极狠。
也是最像她会做的招。
不是死撑“什么都没动”。
而是顺着现行规则狠狠干给对方一个更像真的、也更难立刻闯进来拆穿的解释:
你不是想问单号吗?
好,我给你一个会让你暂时不敢粗闯的“存疑件重签”。
因为只要真走 `31`,褚老师自己也得多担一道风险。
她若现在闯进来,后头所有夜转责任就不再只是聂老师的“我签”,而会连她自己是否强碰存疑件,一起记上。
沈微白抬头,对着门外平平报出一句:
“三一栏重签。”
门外立刻静了。
这三字,比任何“等等”“马上”“还在核”都更有效。
因为它不是拖。
是规矩内最让人不愿先乱碰的那类活。
而桌上那只 `后看` 样盒,也在这一刻被削回了它原本该有的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