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宿舍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洗衣粉和书本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苏澈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同学，正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怀里抱着一本砖头厚的《微观经济分析》，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眼镜片几乎遮挡了半张脸。听到开门声，胖子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茫然。

靠窗的两个床位上，另外两个身材较为健瘦的同学也纷纷停下了笔，从一堆高高的书山中探出头来。一个正在草稿纸上推导复杂的数学模型，笔尖顿住；另一个捧着一本英文原版书，食指还夹在书页间。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墙角那台老旧风扇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你找谁？”胖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书斋里的憨直，他上下打量着苏澈——这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还有点磨损，但眼神沉静，和这间宿舍里常见的青涩学子有点不一样。

苏澈指了指靠门的下铺，那是他的床位。由于好久没回来，床上堆满了不知谁塞过来的旧课本、空纸箱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连被褥都被压得变了形。

“哦！你是……苏澈？”胖子恍然大悟，胖乎乎的手一拍大腿，差点把怀里的书甩出去。他连忙放下书，趿拉着拖鞋就跳下床，“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还以为这床位没人了呢！快快快，我给你收拾！”

另外两个同学也放下了笔，纷纷从床上利落地翻下来。那个推导模型的同学二话不说，去阳台拿了扫帚和撮箕；那个看英文书的同学则默默地把堆在苏澈床上的书一本本搬回自己的桌上，动作麻利，没有一句废话。

苏澈连忙道谢，也加入清理的行列。他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三位室友。

胖子一边麻利地抖着被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国富论》……《政治经济学》……啧，这书怎么跑这儿来了……哎呀，苏澈同学，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这是个储物间呢！”他语速快，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天真的热情。

“嗯，最近忙点事。”苏澈含糊地应道，心里有些感动。这些北大的学子，虽然埋头书海，但骨子里的纯良和互助却丝毫未减。他们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清理出一个干净的栖身之所。

很快，床铺收拾干净了。胖子还特意把自己的樟脑丸分了两个给苏澈，以防虫子：“咱这老楼，潮！你得放点这个！”他献宝似的把樟脑丸塞到苏澈手里，圆圆的脸上满是真诚。

苏澈把公文包塞进柜子，重新坐回床边。他看着这三位室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弘文风投，他是需要画圈、需要挨骂、需要算计的“初级分析师”；在这里，他只是苏澈，一个很久没回来的室友。

“快到饭点了，”那个推导模型的健瘦同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言简意赅，“吃饭去？”

“走走走！”胖子第一个响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我都学了一下午了，脑子快成浆糊了！苏澈，一起去！你请客，我们给你接风！”他半开玩笑地提议，圆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苏澈笑了。他正想借着这个机会谢谢室友们的帮忙，于是点头道：“好，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

话音刚落，三个室友几乎同时摇头。

“那不行不行！”胖子摆着手，胖乎乎的脸蛋严肃起来，“哪有刚回来就让人请客的道理？咱们北大人，讲究个‘君子之交淡如水’，吃饭还是AA制，公平合理！”

那个看英文书的同学也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清朗：“是啊，苏澈。你刚回来，估计也没多少生活费。大家一起分摊，这样才自在。”

那个推导模型的同学虽然没说话，但也坚定地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苏澈看着他们。他们穿着朴素的校服或T恤，脸上带着熬夜学习的倦容，但眼神清澈，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傲骨和纯真。他们不关心他去了哪里，不关心他赚了钱还是亏了本，只在乎这顿饭是否合乎“君子之交”的准则。

这种纯粹，让苏澈想起了高三时那种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光。在尔虞我诈的资本市场待久了，这种不掺杂质的真诚，显得尤为珍贵。

“行，听你们的。”苏澈妥协了，嘴角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AA就AA。不过，下次我请，不许抢。”

“成交！”胖子开心地一拍手，率先冲出了宿舍门，“走走走！去学五食堂！今天好像有红烧排骨！”

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宿舍楼。夕阳的余晖洒在未名湖畔，博雅塔的倒影在水中摇曳。苏澈走在中间，左边是热情的胖子，右边是两个沉稳的瘦高个。

学五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青春的躁动。四人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王博（就是那个胖子）的盘子里堆得像座小山，几乎全是肉：红烧排骨、糖醋里脊、炸鸡腿，中间还挤着一小撮米饭，仿佛只是点缀。他一边坐下，一边吸着鼻子，对满盘的荤腥心满意足。

刘海涛（那个推导模型的瘦高个）则讲究得多，餐盘里荤素搭配得如同化学方程式般精准：一块清蒸鱼，一份蒜蓉西兰花，半份豆腐，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他坐下时，还顺手把筷子摆得与餐盘边缘平行。

张强（看英文书的那个）的盘子最素净，大半盘都是绿叶蔬菜，外加一个玉米馒头和一碗小米粥。他坐下后，先拿出一张纸巾，把筷子仔细擦了擦，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

苏澈的盘子里最简单，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面条码得整齐，上面铺着几片酱色的牛肉，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看着朴实无华。他坐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顿饭的宁静。

王博咬了一大口鸡腿，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苏澈，别看你不认识我们，其实我们早就听过你的‘传说’了。”他咽下嘴里的肉，圆眼睛里闪着光，“听说你假期就去弘文风投了？真厉害啊！我听说那家公司，就算是清北本科应届生，简历投过去都石沉大海，更别说我们这些还在读书的了！”

苏澈正用筷子挑起面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博那副崇拜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刘海涛和张强那专注倾听的神情，心里明白，自己在宿舍楼里大概是个“神秘人物”。

“走后门了。”苏澈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自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有个董事我认识，所以就进去了。其实……一直都是打杂的。”

“哦——”王博三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清晰地写在脸上。这很合理。如果苏澈真能凭一己之力考进弘文，那才叫不符合常理。毕竟，他们可是亲眼看着苏澈的床铺荒废了这么久，也没见他像他们一样天天泡图书馆、刷题海。

“不过，那也很厉害啊！”王博立刻又振作起来，把鸡骨头吐进骨碟，声音依旧压着，但热情不减，“至少你能‘看着’人家是怎么操作的啊！不像我们，天天对着课本死磕，连个像样的行业报告都找不到完整的。网上那些资料，要么太浅，要么就是几年前的旧闻。”他顿了顿，掰着胖手指头数落，“资料该怎么查？流程该怎么走？给投资人看的PPT该怎么做得既专业又好看？这些我们一概不知啊！你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偷师学艺呢！”

刘海涛也停下筷子，难得地插了一句，语气带着学术探讨般的认真：“确实。我上周想做个关于光伏产业的模型，光找可信的数据就花了三天。最后做出来的PPT，被导师批得一无是处，说像小学生作业。”他看向苏澈，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教的渴望，“苏澈，你们……平时用的数据源，都是哪些？PPT的模板，有什么讲究吗？”

张强也放下了勺子，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补充：“能进那种地方，哪怕打杂，接触的层次也不一样。我们还在学‘术’，你可能已经在看‘道’了。”

苏澈听着他们的话，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牛肉。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热。在弘文，他听到的是赵志的谩骂、林薇的专业审视、李总的雷霆手段。他从未觉得自己“厉害”，只觉得自己像个在钢丝上跳舞的小丑。

但在室友们眼里，他这个“打杂的”，却拥有着他们梦寐以求的视角和资源。

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牛肉炖得软烂，咸淡适中。

“数据源……主要是行业协会的付费数据库，还有公司内部的研报库。”苏澈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说道，“至于PPT，重点不是好看，是逻辑。赵总常说，一页PPT只讲一个观点，数据要支撑观点，观点要服务于最终的决策。我们做的PPT，不是为了展示，是为了‘说服’。”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当初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些PPT，补充道：“当然，格式也很重要，字体、颜色、排版，都不能出错。林薇……就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同事，她做的PPT，就像艺术品。”

王博三人听得眼睛发直，仿佛苏澈说的不是PPT，而是什么武功秘籍。

“说服……一页一个观点……”刘海涛喃喃重复着，拿出手机，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仿佛这是金科玉律。

张强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核心是逻辑和目的。形式服务于内容。”

王博则更直接，他一把抓住苏澈的胳膊，胖乎乎的手掌带着温度：“苏澈！以后……以后能不能带带我们？比如，我们做个小课题，你帮我们看看PPT的逻辑？或者，推荐几个靠谱的数据源？我们请你吃牛肉面！啊不对，还是AA！”

苏澈看着王博那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刘海涛和张强那认真记录的样子，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涌起。他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行。不过我也在学。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太好了！”王博开心地差点跳起来，差点打翻了刘海涛的汤碗。

刘海涛和张强也露出了笑容，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得到满足的纯粹笑容。

苏澈低下头，继续吃他那碗牛肉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因为它不是用钱买的，也不是在觥筹交错中吃的，而是和几个同样在求知路上跋涉的同伴，在坦诚和互相尊重的氛围中，分享一碗最朴素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