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率军逃至滹沱河畔时，平安就已再次追了上来，当下只好指挥将士布阵，准备迎敌。

平安策马列于阵前，朗声道：“此处距离真定城外的燕军大营，尚有百里之遥，我的哨骑刚刚回报，燕庶人还未有所行动，就算他即刻前来救援，起码也要一个时辰后才能抵达。张升，你是聪明人，若是不想让这两万多人，都在此为你陪葬，便速速下马受降！”

张升回应道：“我燕军乃是奉天靖难，又怎会屈从于你的淫威之下，平保儿休要多言，有本事便来拿我吧！”

保儿乃是平安的乳名，由于其是朱元璋的养子，因此自从明太祖驾崩，朝野内外，便再也无人敢如此称呼他。

此时竟被张升当众呼喊，平安顿时大怒，提起丈八蛇矛，便直奔敌方中军冲去。

张升手中令旗一挥，麾下将士便开始四下游走，好似天空散步繁星一般，逐渐变幻成了百鸟阵。

平安冷笑道：“如果当年在校场之上，我未曾见识过此阵，今日多半会吃大亏，可惜我早已想出了破解之法！”言罢，便率部朝着敌阵右翼冲去。

张升大惊，连忙命杨洪和王艺珍，带兵前去支援。

原来，平安不仅是武痴，而且对阵法也十分热衷，在初次见到百鸟阵和螃蟹阵的威力后，不由为之所震撼，于是便日夜对其加以钻研，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苦思冥想，终于悟出了破阵之法。

虽然杨洪、王艺珍合力，尚能勉强与平安战个平手，但右翼实乃百鸟阵的软肋之所在，随着涌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燕军逐渐开始不支，阵型也慢慢趋于散乱。

张升见状大急，想要更换阵法时，双方早已战作一团，又哪里还有变阵的余地？

因此张升只好命令部众，一股脑地前往右翼迎敌，再也没有阵型可言，如此一来，胜负就全凭双方的兵员素质和人数优劣。

而很可惜，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燕军都是不占优势的那一方。

尽管自己被拖住，平安也并不急躁，只是由吴杰不断指挥部众，对燕军发起攻击。

在南军骑兵一轮又一轮的冲锋下，燕军节节败退，似乎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被敌人所淹没。

可就在这形势危急之时，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了：天地骤然变色，狂风裹挟着砂石，自天际滚滚而来，遮云蔽日，而迎风而立的倒霉蛋，又是南军的将士们。

张升长舒一口气，叹道：“总算是来了。”随即抽出纯钧剑，亲自向敌军冲了上去，厉声喝道：“杀！”

平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竟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张升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对方以自身为诱饵，引诱南军出城，随后又故意且战且退，在滹沱河边摆下了百鸟阵，因为张升早已算到，自己掌握了破阵之法，必会从右翼发起攻击，这样双方的站位，也就固定了下来……

不对！张升又不是神仙，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

难道……朱棣的确是真龙天子，当真有上苍在护佑燕军？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本就眯着眼睛迎敌的平安，不免有些分神，王艺珍看在眼里，身形游动间，便用匕首在其手臂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口。

刺骨的剧痛，反倒让平安冷静了下来，当即奋力舞动丈八蛇矛，逼退了两个劲敌，打马就走。

不料，趁着南军兵败大乱，被擒的薛禄挣脱束缚，抢了南军的雁翎刀便大肆砍杀，见平安从眼前经过，提起刀柄，就朝着其后心丢去。

听闻身后风声劲急，平安想要挥矛格挡，可由于手臂失血过多，顷刻间竟没能提起蛇矛，好在他见机极快，急忙俯身闪避，这才将将逃过一劫，可背脊还是被刀锋所割伤。

见其逃了出来，吴杰赶忙问道：“平老弟，现下该怎么办？”

平安只是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个字：“逃！”

张升率军掩杀，一路追到真定，在城上守军弓弩的掩护下，平安和吴杰，才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逃进了城，五万精锐，几乎折损殆尽。

燕军大营中，朱棣笑道：“今日只伤亡了数千士卒，便全歼了真定城的主力人马，张升啊张升，你小子可真是了不得！”说着举起了酒杯，又道：“来，尔等且随本王一起，敬他一杯。”

张升忙起身道：“这全都是因为，上天在护佑王爷，臣如何敢贪天之功。”

朱棣摆手道：“三次得大风相助，确实是本王天命所在，但你能够因势利导，又如何不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里，朱棣仰头一饮而尽，道：“不必客气，今日的庆功宴，本王就是为你所设！”

张升只好也跟着喝了一杯。

见所有的风头，都被世子的人抢了去，不甘居人下的朱高煦，拱手道：“经此一役，平安身负重伤，真定城中更是已没有了善战之兵，还请父王给我三万精兵，明日儿臣便为您攻下真定！”

朱棣颔首笑道：“好，我儿好志气，那明日为父就在城下，为你擂鼓助威！”

谁知张升犹豫了片刻，却还是说道：“王爷，真定不可再打了。”

朱棣不由一怔，问道：“粮草已从临近州县劫取，你还有何担心之事？”

张升拱手道：“王爷，咱们的威胁，从来都不是真定，而是城中的兵马，如今平安精锐尽失，已经不足以威胁北平，本就人手不足的我军，又何必要损兵折将，再将精力耗费在此呢？”

朱高煦怒道：“你自己立了大功，便不准旁人再……”

若有所悟的朱棣，当即挥手制止了儿子，又问道：“那么依你之见，我等现下该当如何？”

张升道：“朝廷兵马北伐的粮草，虽然大多由山东供给，但由于那里战事吃紧，现下都已囤积在了徐州。”

听到这里，朱棣就已然会意，颔首笑道：“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

武英殿中，建文帝朱允炆痛心疾首的问道：“囤积在徐州的数十万石粮草，皆被燕逆付之一炬，这可如何是好？”

齐泰道：“回禀皇上，微臣已命人，从临近州府的卫所，抽调军粮送往山东，虽然不够大军所需，但也足以应付一时了。”

黄子澄也道：“户部的夏尚书，也已着有司官员采买粮食，想来不日即可运往前线，还请皇上勿要烦恼，以免损伤龙体。”

朱允炆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先生啊，朝廷几乎已无可战之兵，国将不国，朕的身体，又有什么打紧？”

听了皇帝的话，黄子澄不由为之语塞，身为兵部尚书的齐泰，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

方孝孺却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些许拙见，或可应对眼前危局，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闻言，犹如抓到了一株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方卿请讲！”

方孝孺道：“既然燕逆整日里喊着，要奉天靖难，清除天子身边的奸佞之臣，那皇上不如就暂时罢免了齐、黄二位大人，这样……”

可还没等他说完，黄子澄就已怒不可遏道：“方孝孺！你究竟是何居心！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承认，老夫和齐尚书是奸臣了么！”随即转头问道：“齐尚书，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齐泰却为自己这个兵部堂官，屡屡举荐失当，不能为国平叛而感到内疚，于是摇头苦笑道：“在下一心为国，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奸佞，不过局势如此，我这个兵部尚书，理应遭到罢免，因此并无异议。”

黄子澄怒道：“你……”

趁此机会，方孝孺继续说道：“黄太卿莫要误会，下官请皇上罢免二位，绝非出于恶意，只是想让那燕逆，暂时没有了出师之名。”

黄子澄冷笑道：“提起此事，老夫就觉得无比蹊跷，要知咱们三人，皆为天子近臣，可那燕逆在写檄文之时，为何单单漏掉了你方学士的大名？莫非尔等私下里，有什么不为人知之事？”

方孝孺正色道：“方某与逆贼势不两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黄太卿若能拿到任何证据，也无须等天子问罪，方某愿意举家自戕！

这时，朱允炆出来打圆场道：“朕当然信得过方卿的忠心，不过正如黄先生所言，如若当真罢免了齐、黄两位卿家，不就等同于承认了燕逆的胡言乱语么？”

方孝孺道：“两害相较取其轻，危难之时，这只是缓兵之计而已。因为在此期间，二位大人正可以离开京师，暗中为朝廷募兵。”

听到募兵两个字，齐泰和黄子澄，立时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齐泰心道：还是正学先生富有见地，朝中虽然暂时无兵，但大明幅员辽阔，只需假以时日，百万之兵还不是信手拈来？

黄子澄则想着：妙啊，我若是能亲手招募出一支军队，日后在朝中的根基，可就更加牢靠了！

因此二人尽管所思不同，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此计甚妙，臣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