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叶尘立在山脚石阶底端,抬眼望向那条盘旋向上的长阶。晨光自山体后方漫涌而出,一层暖薄光晕铺洒石面,将石阶缝隙、崩损残缺的边角映照得清清楚楚。阶面凝着一层晨露,点点碎光在露水之上闪烁。时隔三年,石阶的裂痕愈发繁多,好几级台阶边角彻底碎裂,碎石散落在道旁荒草丛里,像是一场旧伤,遗留在此无人清理。
他抬步踏上第一级石阶,靴底摩擦湿润石面,发出一声短促闷响,鞋底纹路在露水浸润的青石上压出一道浅浅印痕。
赵悍紧随身后,一身深灰短打,衣摆在晨光下泛出淡淡光泽,始终与叶尘保持一级台阶的距离。
“从前你走这条石阶,是往上,还是往下?”
叶尘目光落向前方绵延抬升的石阶,坡面在晨光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语声平淡:“往上走了三年。往下,只走过一次。”他脚步稳实,一级一级向上攀登,靴底叩击石面,节奏均匀,“而今,是第三次向上。”
山道两侧草木,较之记忆里愈发繁茂。灌木枝桠向通路当中伸张,好几段石阶大半被杂草覆盖,草叶在朝阳下晕开深浅错落的碧色,荒草高度已经漫过石阶侧壁,看得出此地许久无人踏足。越往山上行进,石阶裂隙越是宽大,细缝不断延展,有的裂口足以探入手指,缝隙之间甚至钻出细细的草茎。
行至山道中段,七玄宗山门的轮廓,自林木缝隙之间缓缓显露。两根门柱尚且矗立,一侧柱体表层旧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灰砖石,砖缝灰泥风化剥落,棱角被岁岁风雨打磨得圆润。另一侧门柱顶端的装饰构件早已不见,只剩半截底座,断裂处也被风雨磨平,与周身风化痕迹融为一体。
山门之内的空地上,立着两道人影。浅灰制式长袍,不见七玄宗旧徽,袖口也无宗门印记,衣色素淡,是天机阁的杂役。二人分立空地两侧,站位规整如同标记,不曾佩刀,灵力毫无外泄,只在此值守巡看。
望见石阶上行来的一行人,其中一人迈步迎上,步幅平缓,恪守例行的规矩:“山门封闭中——”
叶尘径直自他身侧走过,如同路过路边一截枯木,步伐不疾不徐,自石阶跨入门内石板空地,靴底撞击地砖,声响与石阶之上截然不同。他目光扫过这片空地——往昔守山弟子值守的位置,如今换成天机阁杂役,站位竟和旧时分毫不差。
“林镇天在何处?”
这一声问话,令那名杂役僵在原地。他嘴唇翕动,本想重复那句山门封闭的告诫,可视线扫过叶尘身后,三十余道人影正顺着石阶源源不断登上来,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回腹中,声音低了几分:“在……在后山。”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叶尘脸上,“偏殿方向。”
叶尘自他身旁经过,跨过山门门槛,脚步未做半分停留:“叫他不要动,我亲自过去。”
穿过山门,沿着主路朝着主殿行进。地砖缝隙疯长出野草,不少砖面都被草茎遮掩。途经七玄宗演武广场之时,叶尘脚步放缓。青灰地砖依旧还在,砖缝杂草丛生,数块地砖边角碎裂,碎块被人踩踏磨平,形成一片残破却平整的地面。演武台边缘栏杆断去一截,断口并非利刃劈砍的新痕,是长年风吹日晒自然朽落,风化痕迹布满断裂之处。
赵悍跟在身后,望着空荡荡的广场,以及残缺的栏杆。
“当年此处,站满了人。”
叶尘行过演武台边缘,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响声异于别处:“三年前,三千人围在此地,看着执法长老废去我的修为。”他继续迈步向前,“如今,只剩一片空寂。”
主殿大门紧闭,门板落着厚薄均匀的积灰,显然许久无人触碰。叶尘没有上前推门,顺着主殿外侧回廊,转向后山。
后山通路比主殿区域狭窄许多,两旁草木肆意疯长,灌木枝条横亘路面,有些地段需要侧身方能通行。偏殿坐落在山体背阴的缓坡之上,灰墙灰瓦,大半处在山体投下的阴影之下,墙面砖缝钻出几簇嫩草,在晨光里泛着浅绿。殿门向内敞开,没有闭合,一道狭长的光线顺着门缝斜斜切进室内,落在地面。
林镇天就站在门内,距离门槛一步之遥。今日他并未身着宗主华贵朝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领口磨得起毛,袖口布料松垮,并非平日正装,仿佛特意换上这身旧衣,等候这个清晨。
叶尘在偏殿门外空地站定,身后晨光洒落,在身前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
“你该是收到我在天域放出的话了。偏殿的门,是开着的。”他目光扫过门缝,“你在里面等我。”
林镇天立于门内,门缝漏进的日光,在他脚前拉出一道细长亮线。
“天域传来的消息,我听见了。偏殿的门,是今早打开的。”短暂停顿,“你终究来了。”
叶尘没有回话,抬步跨过门槛,靴底落在殿内石地上,声响和室外迥然相异。
殿内光线偏暗,窗户朝东,却被山体阴影遮挡大半,只有靠窗一小片桌面承接住日光,暖色光带横铺桌案,木纹之上明暗分界清晰。旧桌旧椅靠墙摆放,档案柜颜色深于墙面,柜门紧闭,表面灰尘分布均匀,长久不曾开启。
桌子正中央平放一张信纸,纸上“当年”二字墨迹干透,在天光之下分外清楚。
林镇天站在桌案与窗户中间,桌子横亘在二人之间。
“那两个字,是我写给你看的。”
叶尘走到桌边,垂眸看向纸面,字迹落笔收锋清晰完整。视线在“当年”二字稍作停留,并未伸手触碰信纸。
“我看见了。从天域消息传到这里算起,两天一夜,你坐守这间偏殿,就只写下这两个字。”
林镇天避开与叶尘对视,目光落在信纸边角,声音低沉:“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还能写下什么。”
“那现在,你该说些什么。”
偏殿陷入寂静。窗口的日光缓缓挪动,光带一点点偏移,从信纸边角,移到“当年”二字的笔画之上。
“当年,他们在我身上种下封灵咒,我事前毫不知情。”林镇天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批人打着修复灵脉的旗号进入七玄宗,是我亲手应允。我那时完全不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便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签下许可文书。”
叶尘目光离开信纸,望向林镇天。
“你身居宗主之位,放他们踏入七玄宗,又以宗主身份当众宣布废去我的修为。”
林镇天不再辩驳。晨光从身侧照来,在他身后地面拖出一道倾斜光带。
叶尘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到后墙档案柜,一把拉开柜门。一卷卷档案整齐排列,标签年份覆盖了他入宗直至被逐出宗门的全部时光,纸卷边角完好,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他抽出其中一卷,摊开浏览,封灵咒植入记录、执行者名册、灵力配置参数,所有内容字迹历历分明。
他将案卷归回柜中,合上柜门,老旧木柜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身为宗主,你做下三件事:引外人进入宗门,宣判废除我的修为,签下那一份份文书。纵然你还占着宗主之位,可这三件事,再也无法收回。”他转身走向殿门,“等所有恩怨了结,我还会回来。”
跨步踏出偏殿,靴底踩回室外石地。林镇天立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静静望着叶尘离去的背影,始终一言不发。
叶尘在门外空地稍作驻足。山体后方的晨光铺洒开来,脚前铺开一片明亮。他侧头瞥了一眼殿内那道身影,对方并没有跟出来。
姬如雪站在空地边缘,银白色短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见叶尘出来,便迎了上来。
“旧案卷还在?”
“完好无损。封灵咒完整记录,执行人名单,灵力参数,全部留存。他既没有销毁,也没有转移。”叶尘调转方向,朝着主殿走去,“先把案卷妥善收好。而后,再清算林镇天欠下的债——是他坐在宗主位置上签下的每一纸文书。全部了结,这座旧山,才能真正卸下重负。”
队伍顺着主路往山下回撤。山门内外,方才那两名天机阁杂役已然不见踪影,空地之上空空荡荡。整条石阶再无旁人,晨光铺满青石,漫出一片温润的雪白。
叶尘下山之时,没有回头。案卷已经记在心中,偏殿里的那个人,依旧留在原地,等候最后的结局。他一步步踏下长阶,前方的道路,被晨光尽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