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自偏殿折返,行至主殿区域。日光已经爬升至主殿屋脊之上,一层匀净的暖白光铺洒在灰瓦屋面,瓦片边缘投下的阴影,正一点点向内收缩。
主殿前的广场杳无人迹,石板缝隙滋生出细密青苔,暗绿色的苔痕顺着砖缝蜿蜒蔓延。殿门紧闭,门缝内侧的阴影积着一层厚薄均匀的浮尘,看得出这扇大门,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触碰。叶尘穿过殿前空地,靴底叩击石板,声响和偏殿一带截然不同,他径直绕向主殿后方——昔日内门弟子的居所。
一排排居所屋门半开半合。敞开的房舍内桌椅床架尚且留存,桌面椅面蒙着薄灰,被褥、衣物与各类私人物件尽数被搬空,床板之上,只余下长年落灰积淀的痕迹。紧闭的屋门并未落锁,途经几处门缝向内望去,屋内同样空空荡荡,门内地面积灰厚度与门外别无二致,没有新近踩踏的印记。
赵悍跟在身后,目光扫过一扇扇开合不一的屋门,声音在空旷回廊里断续回荡。
“灵脉崩断之后,绝大多数内门弟子就此离散。一部分投奔别的宗门,一部分迁居边境城镇,仅剩寥寥数人,留在山下的集镇度日。”
叶尘在一处敞开的房舍门前驻足。屋内床榻无衾,桌案空空,窗台落满匀净浮尘,处处皆是人去楼空的沉寂。
他离开内门居所,向着后山演武台走去。演武台四周同样空寂,青灰地砖缝隙生出稀疏野草,草茎顺着砖缝的纹路生长,在晨光里漾开浅浅的绿意。广场边缘的铁质旗杆依旧矗立,杆身覆上一层薄锈,顶端铁环完好,原先悬挂的旗帜早已不见,铁环上还残留几缕被风雨褪成浅灰的布丝。
叶尘在演武台边缘停下脚步,站到当年自己下跪的那块石砖旁。这块石砖色泽与周遭地砖略有差异,表面留有一道浅压痕,长年风吹日晒、石面老化,痕迹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砖面原本的纹路大半被消磨殆尽,那道暗色压痕,在晨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悍在数步之外站定,脚步没有越过那一块地砖的边界。
“你曾经,就在这里跪过。”
叶尘垂眸望着石面上的旧痕:“跪过一次。三年前,三千人围立在此。如今,此地再无一人。”
他没有俯身触碰砖石,也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再瞥一眼那片斑驳的砖面,便继续向后山行进。
姬如雪跟上他的步伐,与他保持一步距离,声音不高,混在晨光之中。
“方才望着那块石砖,你在想什么?”
通往后山的小路愈发狭窄,两侧草木肆意朝道路伸展,不少枝杈需要侧身方能避让。叶尘迈步前行。
“我在想,如今这里空空荡荡,反倒比当年人山人海之时,要轻上许多。”短暂停顿,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曾经压在我身上的那一份重量,已经不在此处了。”
穿过演武台后方的小树林,路边立着一道人影。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灰杂役袍,领口磨损起毛,约莫六十岁上下,手中握着一把老旧竹扫帚,握柄被长年摩挲,握处光滑发亮。他正清扫满地落叶,枯枝败叶被扫帚归拢成一小堆。
老者抬眼望见来人,起初并未辨认出来,目光在叶尘脸上停留片刻,才终于记起这张面孔,手中扫帚微微压低。
“你回来了。”
叶尘自他身前走过,靴底碾过一片落叶的边缘。
“回来了。”
老杂役并未上前拦阻,也没有多言,重新垂落扫帚继续劳作。待叶尘走远,林间风过,几片落叶又被吹回方才清扫干净的路面,枯叶轻轻翻滚,静静落定。老者不曾抬头,扫帚划过落叶,发出细碎沙沙摩擦,依旧重复着数十年未曾做完的清扫。
叶尘的脚步声回荡在寂寥后山小径,一声声短促起落,由近渐远,转过林木弯道之后,便被树冠吞没。七玄宗内门已然人去楼空,灵脉断裂,弟子四散飘零,偌大宗门,只剩下几名老旧杂役守着这片废墟。
行至后山偏殿的岔路口,叶尘停下脚步,侧身回望来路。主殿的屋舍轮廓,在枝叶缝隙之间若隐若现,灰瓦承接晨光,泛出一层淡淡的亮泽,屋顶的边线被树影切割得凹凸参差。
姬如雪在他身侧驻足,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主殿的方向。
“你在看主殿。”
“看它这般空寂的模样。”
“并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姬如雪轻声开口,侧方晨光镀亮她银白短发的发梢,“自你离开之后,它便一点点荒芜。灵脉损毁,弟子陆续出走,第二年便走掉半数,到第三年,离去的人更多。如今这片偌大的宗门,除去你我、赵悍与墨千机,便只剩寥寥几名旧杂役。”
叶尘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落向岔路深处。偏殿灰墙隐在树影之间,一道沉实的深色轮廓静静伫立,墙面在晨光下泛出极淡的微光,如同一本搁置许久,等待被翻开的旧书。
“人虽散尽,可建筑依旧还在。还有一个人,仍在后山偏殿之内,等着写完那封信余下的结局。”
他调转方向,迈步朝着偏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