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演武台,叶尘继续踏上通往后山的小径。这条路比主殿的石阶狭窄不少,两侧草木疯长,枝桠在道路上空交错搭接,织成一道天然的林荫通道。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一片片零散晃动的光斑。
行至岔路口,他脚步微微放缓。上一回途经此处,是为了调取偏殿的旧案卷;此番来路相同,心中的目的却已然截然不同。墨千机与赵悍都没有跟来,两道脚步声在岔道口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界限拦在了外面。林间光影随风摇曳,一路向前,转过最后一道弯,偏殿的轮廓完整地铺现在视野之中。灰墙灰瓦,屋身较之主殿低矮,窗框木漆大半剥落,露出底下泛白的木纹,窗台边缘的漆皮一片片翘裂。殿门全然敞开,门板被从内部推至最大幅度,更多光线顺着门洞淌入屋内。
踏上偏殿前的空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持续的摩擦声响。叶尘在门前站定,望向殿内。一道背影临窗而坐,一身灰袍,往日挺直的肩背已然垮塌,人陷在旧木椅之中,面朝窗外,好似一尊慢慢失去生机的木雕,静静定格在窗台泄落的天光里,肩背的弧度被晨光勾勒出清晰轮廓。
“三年了。”叶尘立在门口,声音不高。
听见话音,那道背影微微一颤,肩头骤然绷紧,随即又缓缓松弛。林镇天缓缓转过身,殿内侧方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望见门口的叶尘,他嘴唇不住发抖,千言堵在喉头,如同锈蚀卡死的旧闸门,难以吐露半分。脊背微微佝偻,三缕长须大半染白,面容较之三年前瘦削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久居不见日光的殿内,他肤色蒙上一层灰败的暗沉。他没有起身,就坐在旧椅上,目光先落在叶尘脸上,继而滑向身侧垂落的右掌,久久定格,像是在一点点确认眼前之人真实存在。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好似一根松弛脱力的旧弦,不复往日宗主的威严。
“……你回来了。”
日光自叶尘身后涌入门框,在门内斜切出一片明亮的光域。
“回来了。”
偏殿陷入寂静,唯有窗缝钻进来的风声,夹杂着远处主殿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林镇天双手搁在膝头,手足无措,手指反复收拢,又无力松开。视线来回游移,一遍扫过叶尘的面庞,一遍落向那只泛着微光的手掌。
“你离去的时候,身形还要矮上几分。”
“三年光阴,人总会长大。”
林镇天视线短暂掠过桌面摊开的信纸,纸上“当年”二字在天光下格外醒目,随即又移开目光。
“方才你说‘三年了’。这三年,你走了很远的路。”
“一路走到了天域。”叶尘说道。
“天域传来的消息我都收到了,他们说,你赢了。”林镇天的声音愈发轻淡。
“嗯,赢了。”
林镇天不再接话,侧头望向窗外,日光铺满整张桌案。那一页信纸依旧摊放在手边,他没有收起,任由纸面静静承接天光。
叶尘抬步跨入偏殿,靴底磕在殿内石地上,声响与室外碎石地截然不同。他站定在桌旁的空地上。
“你写下的那两个字,我看过了。”
林镇天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落款,是我从前惯用的称谓。”
“如今,那个称谓已经不再适用。”
林镇天缓缓抬眼望向叶尘,动作迟缓,仿佛连抬手转头都要耗去几分气力。
“……你还想要听我说些什么?”
叶尘并未作答。殿内日光缓缓推移,光带自桌沿一点点向着桌面中央挪动。窗外微风拂过,窗台上细碎尘土被吹起,旋即又落回原处。
“你想听我复述当年的旧事?”林镇天再次开口。
叶尘依旧沉默。他右掌之上,银灰色灵光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线里稳定燃烧。
“当初那批人踏入七玄宗,我当真以为他们是前来修复灵脉。”林镇天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尘封的往事底下艰难翻掘出真相,“那时你在外门一众弟子之中,修行进度最为滞缓。我只当是你本身根骨所限,四处寻觅解法。直到三年之后,我才知晓,你身上早已被种下封灵咒。”
“那整整三年,你从未查探过弟子灵根的异常?”
林镇天避开他的视线,长久缄默,屋内只剩穿窗而过的风声。
“你身居宗主之位,外人潜入宗门,暗中动门下弟子的灵根,你不曾彻查。当众宣判废掉我修为之时,你依旧没有彻查。”
“宣判废去修为之前,我确实查验过一次。”林镇天坐在椅中,声音愈发微弱,“只是灵根检测记录,已经遭到篡改,和封灵咒原始卷宗对不上。”
“是谁篡改的。”
“就是那一批打着援军旗号进来的人。”
日光淌过叶尘的掌心,银灰纹路被镀上一层亮边。
“你事后知晓他们并非为修复灵脉而来,身居宗主之位,却选择坐视不理。事已至此,今日,把这三年压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一切,讲给该听的人。”
林镇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一根缓缓放下的琴弦。
“该听的人……就是你。”
“那就说。”
林镇天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下山之后,我翻遍偏殿档案柜。封灵咒的原始记录,连同篡改过后的副本,全都留存于此。我早料到你终有一日会归来,只是没料到,会是此刻。”
叶尘立在殿中,既不逼近,也不退后,不反驳,不追问,静静听着,将每一句话尽数收纳,留待最后一并清算。殿内日光已经挪离窗台,在地面拉出一道狭长亮带。林镇天目光微微涣散,好似眼前看得见的光景正在一点点变少。
“那页信纸,你妥善收好了?”
“在见到你之前,便已经收好。”
林镇天的指腹轻轻压在信纸的边缘。
“收好便好。”说罢,他垂下眼帘,不再谈及信纸。
“事情还没有说完。”叶尘开口。
林镇天抬眼望向叶尘站立的方向。
“……还有余下的一部分。”
“就在今日,全部讲完。”
偏殿之内,天光流转,叶尘站在殿中,右掌银灰色灵光安稳不灭。林镇天枯坐在旧木椅上,几缕灰白长须,被窗边穿来的气流微微拂动。许多真相还未尽数吐露。旧案卷保存完好,信纸也已妥善收好。他苦苦等候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那些埋藏多年的隐秘,终究会如同那一页信纸一般,在此处揭开全部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