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日光已经离开桌沿，斜斜铺落在地面，拉出一道狭长亮带，光芒被地砖接缝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线。
林镇天坐在窗边旧椅上，指尖抵着桌沿棱角，指腹死死压住木边，仿佛以此确认自己尚且握得住眼前的现实。
“上一回，我说话还没有说完。今日，余下的全部，我会讲清楚。”
叶尘立在殿中，身后天光涌入，在身前投下一道短促的黑影。
“那便说。”
林镇天没有即刻开口。他目光落向桌面那页干透的信纸，久久凝在“当年”二字的墨迹之上，才缓缓出声，声音沉闷，如同从尘封的旧匣深处翻出往事。
“你入宗约莫三年之后，天机阁的人登门七玄宗。那一行人，根本不是为修复灵脉而来。”
“他们找到我，道出一桩秘事——你的体内，藏着混沌体。需要将你养至金丹境界，方能夺取。他们开出条件：只要七玄宗配合，天机阁便会送来修复灵脉的海量资源。”
“交易的条款是，将你留在外门，不许踏出山门半步。”他嗓音又沉下去几分，像是扒开层层沉积的尘埃，“彼时七玄宗灵脉已经日渐枯竭，我曾派人向天机阁求援。他们到来之时，我当真以为，是来回应我们的求助。”
叶尘静静站在殿心，身后的日光投下剪影：“于是，你应允了。”
林镇天坐在椅上，并不辩驳。
“……我应允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撑着桌沿起身。双手按住桌面，借力将衰老的身躯自椅面撑起，脊背依旧微微佝偻。他行至桌边，背对着叶尘伫立片刻，桌上的信纸依旧摊开。下一瞬，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地砖之上，面向叶尘。膝盖撞击石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身形微微晃动，才稳住跪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字句艰难自喉咙深处挤出来。
“始作俑者不是我，是司空曜。是他派人前来，探明你身负混沌体，要等你修成金丹再行夺取。他送来天机阁的资源，条件便是，由七玄宗废掉你的修为，将你逐出宗门，打入万兽坑。”
偏殿陷入一阵死寂。叶尘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身影，窗口的天光落在林镇天肩头，将他灰白长须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金。叶尘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殿内，如同一枚静静搁在石台上的铁钉。
“所以，你并非幕后主谋。你只是那把出卖我的刀。”
林镇天伏身，不敢抬头。
“……是。”
叶尘视线自他低垂的头顶，缓缓移到搁在膝头的双手。
“你身居宗主之位，放任外人踏入宗门；你以宗主身份当众废去我的修为，将我驱逐；做完这三件事，你依旧安坐宗主大位。你固然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可将刀刃对准我的，是你自己。刀由司空曜铸造，递出这把刀的人，却是你。”
林镇天额头近乎贴向地面，声音闷闷传来。
“你在天域放出的话，我听见了。你说那一拳，是替我打的。”
“的确是替你。”
“为何要替我？”
叶尘目光悬在他头顶一寸之上，语气平淡无波。
“要惩治你，我不必远赴天域，归来此地便可。我在天域说出那句话，是要天下人都知晓，七玄宗的宗主，亲手将门下弟子出卖给了天机阁。”
殿内再度沉寂。林镇天跪在原地，双手平摊搁于膝头，手指没有攥拢。天光斜斜洒落，将他肩须染成淡金色。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人摆布。被人利用坐上宗主之位，被人利用做出抉择，一直苟到今日。可身居那个位置，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愿做出。你自愿坐拥权位，自愿签下那份文书，自愿在演武高台之上宣判我的罪责。”
林镇天默然不语。殿中日光缓缓流转，地面光带慢慢移向窗台下方的墙壁，光芒被墙砖缝隙割裂成断续碎纹。
叶尘屈膝，在他面前蹲下，与跪地的林镇天平视。
“你说一切根源在于司空曜，你是遭人蒙骗。可文书是你亲笔签署，你放行他们踏入山门，也是你站在高台之上废除我的修为。”
林镇天抬眼，与叶尘视线相撞，面色越发灰败，好似久置寒处的旧器物。
“我签下文书之时，只以为那只是配合灵脉修复计划的一部分，全然不知其中包含种下封灵咒这一桩。待到真相败露，一切已经来不及挽回。”
“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真相？”
“你坠落万兽坑半年之后。我翻查偏殿档案柜，封灵咒原始卷宗藏在柜内暗格，读完卷宗，我才彻底明白那伙人在七玄宗所作所为。”
叶尘蹲在他面前，侧方天光在二人之间的地面划出一道短促光痕。
“得知真相之后，你做了什么。”
林镇天目光垂下，落在二人之间的地砖，一言不发。
“你洞悉真相，却没有驱逐天机阁众人，没有公开封灵咒卷宗，没有废止自己签下的文书。你依旧稳坐宗主之位，任由司空曜的算计借七玄宗继续运转。知晓一切之后，你选择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
林镇天的声音微弱。
“身居宗主之位，我已经没有退路。”
“刀一旦递出去，便再也收不回。”
林镇天不再言语，维持跪伏的姿态，双手平放膝上。叶尘没有继续逼问，依旧蹲在他对面，声音平稳回荡在偏殿。
“你是被利用的工具，可刀终究经你的手递出。司空曜铸就凶刃，是你亲手交到他手上。那柄刀折磨我整整三年，直至万兽坑底，方才停下。”
叶尘缓缓站起身。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跪或站起，由你自己抉择。等你愿意起身，我们再谈余下的事。”
他转身朝着殿门走去。林镇天依旧跪在原地，面朝地面。天光穿过窗棂，在他肩背与桌脚之间铺下一片恒定的光域。叶尘跨过门槛，不曾回头，靴底碾过门外碎石，脚步声由近渐远，消散在后山小径。
走出偏殿，叶尘立在门外空地。日光已经爬过殿顶，落满整片空地，明暗交界线在碎石地面上清晰铺开。他站在光域边缘，身侧右掌之上，银灰色纹路静静流转，微光垂落，在碎石地上拉出一道细长银线。
方才林镇天吐露的全部真相——司空曜的交易、用以诱惑宗门的灵脉资源、废黜驱逐、坠入万兽坑的完整始末，尽数摊开，如同一张完全舒展的信纸，沉甸甸收进心底。
姬如雪正等候在空地边缘，银白色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
“他下跪了？”
“跪了。”叶尘迈步离开空地，靴底踏在碎石之上，脚步沉稳，“当年的旧事，他尽数坦白。”
“听完这些，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只问他一句——得知真相之后，你做过什么。”日光自身后漫涌过来，叶尘语声淡淡，“洞悉一切之后，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姬如雪与他并肩而行，步伐齐整。
“他纵然屈膝认罪，后续你准备如何了结？”
叶尘目光望向向前延伸的山道。
“跪，偿还不了过往。我不会容许他继续安坐宗主之位。旧账清算完毕，那把宗主座椅，连同这张案桌，都要一并了结。”
他一步步离开后山，前方大路铺满耀目的日光。
偏殿之内，林镇天依旧跪在地砖之上，姿势分毫未动。旧桌承接融融天光，摊开的信纸之上，“当年”二字墨迹犹新，好似一封已经读完，却还未曾合上的旧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