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天依旧跪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之上。日光滑离窗台,落向殿内地面正中,一道长长的亮带铺展在他双膝之前,光芒被地砖接缝切割成一段段断续碎线。
他维持跪姿久久未动,双手平放于膝头,如同一枚被钉死在棋盘上的旧棋子,肩背佝偻的弧度,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改变。
叶尘去而复返,重新踏入偏殿,站在殿门内侧。窗外天光倾泻而下,给他右掌之上流转的银灰色纹路镀上一层薄亮的光膜。他立于林镇天身前,垂眸俯视跪在地上的老者。
“话都说完了?”
林镇天缓缓抬眼,眼睑四周泛着淡淡的红,是长久隐忍之后泪水风干留下的痕迹,眼眶肤色较之周遭暗沉几分。嗓音沙哑干涩,仿佛一根被反复压折、彻底失去张力的旧弦。
“……饶过我。我已经老了。”
“当年你当众废掉我修为之时,我比你如今,年轻整整二十岁。”
叶尘缓缓蹲下身,右掌平伸而出,掌心朝下,稳稳按在林镇天的丹田位置。银灰色灵光自掌心缓缓漫溢开来,一层薄薄光膜覆上衣料,顺着衣褶静静铺展。
掌腹落下的刹那,林镇天身躯猛地一颤,肩头骤然绷紧,随即又无力松弛。丹田之内的灵力没有被粗暴掠夺抽取,而是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持续、不可逆地向外消散。好似蓄水的闸门被一寸寸关闭,丹田气海的水位稳步向下坠落。原本奔腾流转的灵力一点点变得断续稀薄,从丹田核心向着四肢百骸层层退散。
他没有剧烈挣扎嘶吼,可支撑身躯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抽离,如同一只内里被缓缓掏空的旧容器。肩膀筋骨一点点塌陷,一身金丹修为,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速跌落。
七息转瞬而过。
叶尘收回手掌,垂落身侧,掌面银灰灵光依旧稳稳跳动,微光垂落,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细长银线。
林镇天一身修为,自金丹初期一路坠落,跨过炼气,最终彻底归于凡人。周身那层属于修士的灵压荡然无存,丹田归于一片死寂,经脉之中再无半分灵气流转。
即便力量尽数被剥夺,他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态。仿佛屈膝认罪,已经成为他此刻唯一能够守住的动作。脊背依旧微微弓起,双手静静搁在膝盖之上。
叶尘立于他面前,声音平静,回荡在安静的偏殿之中。
“我留你性命。要你亲眼看一看,那个被你亲手推入深渊的人,如今活成了何等模样。”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偏殿。
殿内陷入漫长死寂。林镇天依旧跪伏在地,面朝地砖,天光落在他佝偻的肩背,勾勒出一片明亮的光域,他的影子静静铺在地面,和殿内沉沉阴影交融在一起。
踏出偏殿,来到门外空地,姬如雪正等候在空地边缘。望见叶尘走出,她轻声开口。
“他修为,被尽数抹去了。”
“金丹沦为凡人,前后不过七息。”
“你还打算让他继续占着宗主之位吗?”
“那把宗主座椅,从今往后,便空着。”
日光笼罩整片空地。殿内传来细碎动静,林镇天挣扎着从地砖上站起,动作迟缓蹒跚,一步步挪回窗边那把旧木椅,重重坐落,身子微微倚靠椅背,双手搭住扶手。失去修为之后,他面色愈发灰白憔悴。
叶尘没有回头望向殿内。
“就让他坐在那里。什么时候他自己想通了,便会起身。”
赵悍自主殿方向快步走来,停在空地边缘,目光扫过殿门内那道斜倚在椅上的落寞轮廓,再落回叶尘脸上。
“他还留在偏殿里面?”
“还在,坐在椅子上。”
赵悍瞥了一眼殿内幽暗的轮廓。
“这把椅子,可是当年他宣读废你修为那一晚坐过的?”
“不是。那一把,摆在主殿大殿。”
“那椅子还在?”
“还在。”
赵悍不再追问。偏殿之内日光缓缓偏移,原本铺在地面的光带不断收窄,一点点挪向窗台墙根。林镇天靠在椅背上,旧袍领口因为长久跪伏而松散开来,灰白长须被天光染出点点金芒。
如今的他,和三年万兽坑下的叶尘别无二致。体内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只剩一具凡躯。想当年,他立于高台之上,面无顿挫,高声宣读废除叶尘修为的判词。而今,同在这一座七玄宗山门,他被当年的受害者亲手废掉修为。
桌案之上,那一页信纸静静摊开,“当年”二字的墨迹,随着光线黯淡,色泽愈发深沉。
叶尘迈步走下后山,午后日光铺满前路,路面尘土被晒成淡淡的金辉。赵悍与他并肩而行,脚步节奏和叶尘保持一致。
“他已经不再是宗主。宗主之位空置,七玄宗这个宗门,也终将随之消散。”
“便让它就此空下去。”叶尘淡淡说道。
赵悍侧过目光:“你方才说留他活着,让他亲眼见证你的一切。修为尽废,凡人寿数不会骤然消减,他确实还有大把时日。”
“只要活着,便足够。”
途经主殿区域,叶尘没有驻足停留。演武台依旧矗立,当年他下跪受罚的那块石砖还在原地,台边栏杆断去一截,砖缝野草在阳光之下泛着浅淡金光。他径直走过演武台,脚步没有半分放缓,朝着山门方向前行。
身后整座七玄宗,正在一点点卸下往日的重量。灵脉枯竭,弟子四散,古钟再也不会鸣响。林镇天沦为凡人,枯坐在后山偏殿的旧椅,守着回忆,静静观望。
行至山门石阶顶端,叶尘脚步一顿,侧过头回望整座七玄宗。午后日光之下,山峦轮廓清晰分明,一道道山脊棱线清清楚楚烙印在视野之中。
片刻,他收回视线,抬步顺着石阶向下走去。
他如同一件从旧旧牢笼之中缓缓抽离的零件,彻底脱离这片曾将他碾碎的故土。前路,是铺洒满地的耀眼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