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过正午,缓缓向西偏移。斜斜的日光泼洒在主殿灰瓦之上,瓦片边缘的阴影顺着屋脊,一点点向着檐角流淌。
叶尘穿行在后山通往主殿的旧径之上,步幅始终均匀如一,不快不慢。空旷山道上,脚步声起落,敲出一道单调而稳固的节律。
行至演武台,他脚步下意识放缓。台沿木栏杆断去一截,断裂处的木刺早已被长年风雨打磨圆滑。台面地砖数块碎裂,碎块参差,和周遭地面拼接出凹凸不平的轮廓。他本打算径直穿过广场,直奔山门,眼角余光却扫到广场角落。
一杆旗帜,斜斜插在角落泥土之中。旗杆入土一尺有余,周遭泥土被压实板结,看得出已经在此伫立许久,土层早已紧紧箍住杆身。旗面大半褪色,原本鲜亮的色彩早已消磨殆尽,暗金色镶边褪成灰蒙蒙一片。七玄宗的宗门徽记被风雨反复侵蚀,轮廓几乎消融,只剩几缕残淡线条,如同漂洗无数次之后,残留在布上的浅淡底痕。
叶尘在旗杆之前驻足,靴底踩过泥土,发出和踩击石砖截然不同的闷响。他俯身,伸手攥住旗杆中段,稳稳向上一拔。杆底裹挟着潮湿泥土,破土之时,泥块簌簌脱落,在杆身留下一层薄薄湿痕。
他握着旗杆立在日光之下,残破旗面无力垂落,布边层层翻卷。旧徽模糊难辨,布料边缘风化严重,一根根纱线正顺着布面不断崩落。他低头静静打量片刻,随即俯身,将旗杆重新插回原先的土坑。泥土被杆身挤压,溅起细碎土粒,片刻之后,一切重归静止,旗杆维持着原先微微倾斜的姿态。
他没有焚毁,没有折断,也不曾带走。只是拔起看过,便原样归位。
“不必烧它。让它自己烂。”
叶尘直起身,扫了一眼那杆旗帜,转身继续向着山门走去。赵悍跟在身侧,目光从角落收回,落向叶尘的侧影。
“方才你把旗拔起细看,又原样插了回去。”
“一把火烧掉,太过便宜它。”叶尘语声平淡,路过演武台边沿,脚步没有半分滞涩。
“任由它自己腐烂,是什么意思?”
“狂风会将它吹得摇摇欲坠,暴雨会浸透整幅布面。木杆会一寸寸腐朽。它不会在一夜之间消亡,只是缓慢、不可逆地消融,一点点回归脚下泥土。等到彻底化为尘土,便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宣告它的落幕。”
赵悍紧随而行,脚步节奏与叶尘相互契合。
“七玄宗余下的种种旧物,你打算尽数放任朽坏,还是亲手了结?”
“一部分任时光消磨,一部分,必须亲手处置。”前方山门石阶的轮廓渐渐清晰,被日光映照得棱角分明,“这面旗,属于前者。它已经太旧了。”
墨千机也走到演武台广场,他在旗杆近旁停下,低头望着泥土上新翻动过的痕迹,湿润的土面正在日光下缓缓风干,凸起的土屑被微风一点点抚平。他抬眼望向远去的叶尘。
“你拔起看过,又将它留在此地,任由它在风霜之中慢慢朽败。”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日光自侧面洒落,叶尘右掌之上银灰色纹路覆上一层薄薄亮膜。
“旧山不必人为摧毁。只需任由它一点点卸下重量,缓缓完成归于尘土的蜕变。这面旗立了多少年,便让它继续在这里伫立多少年。”
墨千机不再追问。离开广场前,他最后回望一眼那杆残旗。旗杆根部新翻的泥土,正被风慢慢抹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没有冲天火光,没有滚滚黑烟笼罩天际。七玄宗最后的余烬,将在日复一日日晒雨淋之中,安静走向终结。
叶尘抵达山门石阶顶端,顿住脚步,回头遥遥望向演武台方向。越过主殿错落的屋瓦、断损的台栏,广场角落的旗杆已经缩成一道细细的黑线,残破旗面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收回视线。
“走吧。”
叶尘立于石阶顶端,山体一侧的日光铺满整片石阶。赵悍、墨千机、姬如雪分立在他身后,几道影子朝向不同方向,静静铺在地面。赵悍又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台,目光在台沿与角落之间来回掠过。
“就这么留在角落,无人看管。终有一日大风袭来,它便会轰然倒地。倒下之后,就横卧泥土,被落叶、尘土层层掩埋。等到世间再也无人记得这曾是一面宗门大旗,它就彻底化作这片角落的一部分。”
“起初,或许还会有人记得它的存在。可岁月流转,记忆终会淡去。某一阵狂风过后,它便会倒下。到那时,不过一截朽木,几缕破布。”
叶尘抬步向下,靴底摩擦石阶,发出持续细碎的声响。第三级,第十级,他的步伐始终沉稳,节奏和山巅之上毫无变化。日光铺展在前路,石阶上古老裂纹与磨损痕迹,尽数暴露在光亮之下。
身后,演武台角落,那面残旗依旧斜插土中。新翻动过的泥土被风渐渐抚平,旗面垂落卷曲,暗金色徽记几乎彻底消失。
叶尘没有再回头。
那杆旧旗静静伫立在旧山的角落,如同一枚读到末尾的旧书签,一点点,缓缓沉没进岁月的纹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