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顺着山门石阶向下走出一段距离,脚步忽然偏向左侧。一条岔道隐在两棵大树交错的枝桠之后,通向七玄宗的外门地界。这条路比主山道狭窄不少,路面铺满层层枯叶,枯叶边缘被日光烘成枯褐。两侧草木愈发繁茂,树冠在头顶交织,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明暗交错,随着风拂树梢不停变幻形状。
沿着岔路前行片刻,一片开阔场地出现在眼前。这里是外门弟子入宗集合之地。地面被长年夯打,坚硬平整,泛着灰白的土光。场地边缘垒着一排石阶,台阶宽度刚好容一人跪坐,无数年月行人踩踏,棱角尽数磨得圆滑温润。
踏入这片场地,叶尘的脚步不自觉放缓,步幅微微收窄。行走之间,左膝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牵扯,那是身体残留下来的旧记忆,本能地想要摆出当年跪拜的姿态。他顺着石阶边上走过,没有驻足停留,只是路过之时,眼角余光扫过石阶前方的地面。那一块土地色泽较之周遭更深,长年跪压摩挲,地表纹路被磨得平滑光亮,浅浅印着旧年的痕迹。
目光仅仅一瞬便收回,他顺着场地边缘继续向外门走去。不曾停在阶前,也不曾转向石阶。踏出这片集合场地之后,步幅重新恢复往日的沉稳,行进速度回归如常。赵悍跟在身后稍远的位置,途经石阶同样放慢脚步,心中了然,却没有开口打搅,默默跟随着队伍。
彻底离开外门地界,赵悍快步追至叶尘身侧。
“方才你望向石阶那处,地上那道旧印,是从前你跪出来的?”
靴底碾过地上干枯落叶,碎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入宗第一年留下的。”
“当年,你在这里跪过多少次。”
“入宗大典跪过一回。往后每一年宗门仪式,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在此跪拜,宣读宗门守则,宣誓效忠,立誓光耀七玄宗。”
赵悍语气平淡,像是求证一段早有耳闻的往事。
“你一共跪了几年。”
“整整三年。”
“后来呢。”
“第三年,我修为被废,再也没有参加第四年的大典。”日光斜斜落在叶尘肩头,镀上一层清亮光边,“自那一日坠落万兽坑,我便再也没有向此地跪拜。”
赵悍不再多言。墨千机自后方赶上来,踩在厚密落叶上,脚步声轻了许多。
“那处跪拜之地,再过些时日,怕是就要被草木彻底覆盖。”
“盖住便盖住。荒草滋生,落叶堆积,秋风再卷走一切,循环往复。往后,不会再有人跪在那里向宗门宣誓。”叶尘淡淡说道,目光向前,脚步未曾停顿。
穿过外门旧址,山路愈发幽深。低矮灌木换成高大乔木,浓密树冠在头顶连成大片荫蔽,洒落下来的日光越来越稀少,路面光斑一点点稀疏淡化。
行至一棵枝叶繁密的大树之下,叶尘短暂驻足。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能够望见演武台的轮廓,楼台边缘被枝叶切割成断断续续的黑影,时隐时现。姬如雪快步走上前来,站在他身旁,银白色短发在树荫与光斑之间明暗交替。
“方才路过石阶,你并未停下。”
叶尘收回远眺的视线。
“那片地方还在,地上的旧印痕也尚未被尘土填平。”
“看见旧迹,你心中在想什么。”
斑驳天光落在他肩头,右掌之上银灰色灵光静静流转。
“我想起当年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那份重压早已消散。痕迹还留在泥土之上,却已经与我无关。我的确曾经跪在那里,可我永远不会再跪回去。”
姬如雪轻轻颔首:“走吧。”
叶尘重新迈步,顺着山道一路向下,持续走了约莫一炷香。山路行过一处缓坡,视野骤然开阔,整座七玄宗山峦全貌尽数铺展在眼前。连绵起伏的山脊在午后日光下轮廓分明,山顶旧钟楼的剪影静静矗立。
他立在缓坡边沿,最后回望一眼这座旧山。山体笼罩一层暖灰柔光,满山绿叶被阳光镀上淡淡金芒,演武台大半已经被参天林木遮蔽,再也看不清楚。
凝望片刻,他缓缓移开目光。
“走。旧的七玄宗,已经落幕。这个宗门,再也不会重归往日模样。”
他转身继续向山下前行,右掌垂落身侧,银灰色纹路,在林间忽明忽暗的日光里,始终稳稳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