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顺着山路转过最后一道弯,身后七玄宗山门轮廓大半被繁密树冠吞噬,只剩一片片破碎的暗色剪影,消融在漫天日光与重重树影之间。
又向前踏出十余步,路边一棵枯树闯入视野。枯树枝干彻底干透,片片绿叶尽数凋零,交错的枝桠伸向天际,织成一片灰蒙蒙细密网络,如同一道钉在山道旁的旧印记,树皮纵向裂纹一路蔓延至分叉末梢。
树下立着一道女子身影。身上长裙色彩早已褪尽,反复浆洗磨损,领口边缘起了一层毛边,衣料原本的光泽被岁月消磨殆尽。长发未曾束起,散乱垂落肩头,发梢凌乱毛躁,看得出等候之前未曾仔细打理。她眼窝深陷,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是长久不得安睡留下的痕迹。她面朝下山的山道,静静伫立,不知已经在此等候几许时辰,身姿久久没有晃动半分。
叶尘脚步顿住,停在距离她数步之外,靴底碾过路面碎石的声响骤然停息。
林婉儿抬眼,视线自叶尘肩头缓缓挪到他的脸庞,目光定定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嘴唇微微翕动,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你……你回来了。”
日光斜斜洒落,在二人之间铺开一道明亮光带,光亮的边缘在草地与土路之间揉出不规则的明暗交界。叶尘立在原地,身后天光将他的影子压缩成短短的一道,投射在身前地面。
“当年你站在高台之上,亲眼看着我坠落万兽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还能这般站着回来。”
林婉儿僵在枯树之下,没有作答。目光没有躲闪移开,嘴唇几番开合,终究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藏在袖口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无力松开。天光落在她单薄肩头,褪色旧裙泛出哑光,没有半分往日光彩。隔了片刻,低沉微弱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坠落那一刻,我的确站在高台之上。后来你拼死从万兽坑爬出来,我混在人群末尾,远远望着你走下山。再往后,你奔赴北境,又前往天域……你的行踪,渐渐超出了我能够窥探的范围。只能断断续续听来往行人传回来的消息。”
“尚且在你目力所及之时,你未曾站出来。”叶尘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婉儿眼帘轻轻垂下,望向脚下泥土,片刻之后才重新抬眼。
“你上山清算那日,我就守在偏殿外不远,殿内每一声动静,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听见父亲跪下,听见你们的对话。等你离开偏殿,他步履蹒跚回到后山,我便动身来到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既然听得一清二楚,当年全部始末,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天机阁拿灵脉资源做交易,听见他们要在你身上种下封灵咒,听见同意废你修为,将你驱逐打入万兽坑。也听见父亲下跪的闷响,听见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父亲金丹修为,已经被我尽数废除。如今只是一介凡人,枯坐在后山偏殿旧椅之上。何时他自己想通,才会走下山来。”
林婉儿袖口下指尖狠狠按压布料,指节微微泛白,而后缓缓松开。
“方才你问我,见你坠坑之时,是否料到你会活着归来。那时候,我从来没有这般奢望过。等到你真的从万兽坑爬出来,我已经不在高台之上了。”
叶尘目光落在她身上。
“昔日你摔碎玉佩,掷下那句‘你以为你还能翻身’。如今,被你断言永无出头之日的人,活生生站在你的面前。你想说什么。”
林婉儿低头久久凝视脚下土地,光影在地面静静凝固。许久,她才抬起头,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那时候,我真以为,你再也回不来。”
“你笃定我回不来,所以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我坠下,没有伸出过半分援手。”
“你离开之后,天域那边的消息不断传回七玄宗。我早已不在高台,可我始终在留意你的消息。”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我一直在看。”
“你写过两封书信。第一封,写你亲眼见我坠落。第二封,写你躲在人群之后,看我爬出万兽坑。”
“本该还有第三封。可如今你已经站到我眼前,第三封信,写与不写,已经没有意义。”
“不必再写了。”叶尘淡淡开口,“人就在此处。往后余下的路,我自己走。”他抬眼望向远方蜿蜒的大路,又收回目光,“你的父亲还留在后山。你却独自来到山下等候。”
林婉儿缄默不语,枯树之下,褪色旧裙静静承接着午后日光。
叶尘没有继续追问。目光掠过她,不再停留,侧身从她身侧走过,顺着山道主路继续向前。日光在前路铺出一望无际的亮地。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林婉儿的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
“……你终究,是站着回来了。”
叶尘脚步未曾停顿。
“我会继续看着。”
他依旧没有回头,大步向前,脚步声沉稳。枯树旁,林婉儿立在原地,没有追赶,也没有挪开脚步,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之上,看着他一点点远去,如同一幅旧画像缓缓从老旧画框剥离,越走越远,最后消融在道路尽头的强光之中。
一路行出很远,姬如雪快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步伐节奏和叶尘保持一致。
“她还站在那里。”
“我知道。”
“她会一直望着你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不会追上来,你亦不必回头。”
路面尘土被阳光烘成淡淡的金辉。
“书信我看过。坠坑之时,她袖手旁观;我爬出万兽坑,她隔于人群;今日,她守在枯树之下等候。从头到尾,她只是远远看着,从未真正向我走来。”
二人继续向前赶路,一步步彻底走出七玄宗山体投下的阴影,踏入开阔旷野。身后那棵枯树一点点缩小,先是化为一道浅淡轮廓,继而被路边灌木乔木层层遮蔽,彻底消失在视野。
叶尘不曾减速,不曾回望。
自后山偏殿,到外门跪拜石阶,再到山脚这一棵枯树。旧地尽数路过,旧人已然相逢。他彻底走出七玄宗,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