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顺着主路向前走出很远，身后枯树已经缩成一道细弱的黑影，被道旁草木层层切割，风声与靴底碾过尘土的声响填满旷野。照这般距离，山下的呼喊本该传不到耳中。可旷野之上没有山石林木阻隔，女子的声音不算高亢，却顺着空旷路面一路荡开，穿透飞扬的尘土，落进他的感知里。
“叶尘——你等一下……”
叶尘脚步骤然顿住，靴底在干燥路面蹭出短促摩擦声。他停下，并非心存期待，只是那道声音清晰闯入了元婴感知的范围。
他缓缓转身。
林婉儿已经离开那棵枯树，向前走出数十步，站在开阔的官道正中。她没有不顾一切奔来，仅仅走出了阴影笼罩的范围，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午后日光之下。褪色旧裙、散乱长发尽数被阳光照亮，脸上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眼窝深处那层暗沉，在强光之下淡去几分。
“我错了。”
旷野没有回音，每一字却咬得清清楚楚，没有颤抖，没有破碎。
“日日夜夜，我都活在悔恨之中。你坠下万兽坑之后，七玄宗就已经在崩塌。父亲名义上还是宗主，可实权尽数被天机阁把持，他不过是一枚受人摆布的傀儡，文书之上依旧留着他的名字，却再也做不得半分决断。”
她微微吸气，嗓音又沉下去一截。
“后来，外事长老司空恒把我带走。我，沦为天机阁手中的人质。”
日光自侧面泼洒而下，在叶尘身前铺开一大片明亮光域。
“你后悔的，是我当年落得那般下场，还是后悔自己当初选错了路。”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林婉儿僵立当场。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如同一枚被按下却无法回弹的旧簧片。日光落在她脸上，她既闭不上嘴，也无法继续开口，心底两股念头彼此纠缠撕扯，她从来没有认真分清过这二者的区别。
叶尘没有等待她苦苦思索出答案。旋过身躯，再度向着前路迈步向前。走出数步，他的声音遥遥飘回，平静而决绝。
“你选下的道路，便由你自己走完。我的路，不会回头。”
他稳步前行，丝毫没有放缓节奏。右掌垂落身侧，银灰色灵纹在日光之下灼灼流转，细碎银芒垂落地面，拖出一道细长银线。身后，没有追逐的脚步声响起。
墨千机快步跟上，落在叶尘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方才那一问，把她问住了。那个问题，她短时间之内给不出答案，要想分辨清楚，需要漫长的自我拷问。”
路面尘土被晒成淡淡的金黄色。
“答不出来，就说明她自己一直混淆二者。”叶尘淡淡说道，“等到她真正想通透那一日，也不必再向任何人交代。”
墨千机默然，不再多言。
官道之上，林婉儿依旧钉在原地。日光毫无保留笼罩她全身，好似一盏早已燃尽的旧灯，徒留外壳被天光映照。她双唇闭合，目光死死锁着叶尘远去的背影，既不往前追赶，也不肯转身离去，就那样静止在道路中央，像一段写到一半、永远无法收尾的文字。
行过一处缓坡，赵悍快步并行过来，脚步节奏与叶尘完美相合。
“她还留在原地。往前走出了一段，却到此为止，再也不肯多跨一步，也没有转身离去。”
“她被困在那里。”叶尘踏过缓坡向上，步幅丝毫未变，“走出枯树的阴影，却走不破心中那道界限。站在命运的终点线上，却没有勇气跨过去。”
“是走不动了吗？”赵悍侧头问道。
“不是肉身走不动。”叶尘目光望向远方绵延的地平线，“她口口声声说日日悔恨，可当要直面自己究竟在悔恨什么的时候，才发觉内心一片混沌。想不通这一层，她便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赵悍不再追问。
一行人继续向前赶路。行至缓坡顶端，叶尘脚步短暂停下。他偏过头回望身后。
七玄宗整座山峦，已经缩得很小，和远方连绵丘陵融为一体。山脚的景物彻底模糊，山林、枯树、官道上的人影，全部消融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暗色，再也分辨不出分毫。
姬如雪立在他身侧，银白色短发镀上一层柔和金光。
“已经看不见她了。”
叶尘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向前延伸的大路。
“留给她自己慢慢想。真的分得清对错的时候，答案不必说给旁人听。”
抬步走下缓坡，继续远行。身后那座旧山轮廓一点点淡化，如同淡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消散，从清晰的山脊线条，化为枝叶间若隐若现的暗影，最后彻底被远方丘陵吞没。
路过风化的旧石界碑，走过最后一处能够隐约遥望七玄宗山体的高地。旧山彻底退出视野。
往事，故人，旧地，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
前路旷野辽阔，漫天日光铺洒在脚下大道。叶尘不曾回头，一往无前，向着天域主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