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穿过七玄宗山门的门洞,正午偏西的日光自门楣倾泻而下,在幽深通道之内割出一道完整炽亮的光带。明暗交界顺着砖石墙壁自上而下流淌,棱角分明。
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微微驻足,任由漫天日光覆满全身,光亮自肩头缓缓流淌,一直垂落至衣摆边角。
山门平台之下,草木生长得比上山之时愈发繁茂,野草被午后日光镀上一层淡金,长长的草叶蔓延上来,已经遮盖住石阶的不少边沿。他没有立刻迈步下山,静静立在门洞外的石台上,长长的影子斜斜铺入门洞的阴影之中。片刻之后,脚步才踏向层层石阶。
姬如雪等候在山脚下,没有站在大路正中,独自立在一棵老槐树之下。繁茂树冠撑开一片圆形荫凉,树皮沟壑纵横,光影交错刻满树干。望见叶尘一步步走下石阶,她没有快步上前相迎,也没有出声问询,仅仅从树荫之中踏出一步,站到阳光底下。银白色长发被落日般的柔光裹住,泛起细碎的金芒。
叶尘踏完最后一级石阶,双足落回平地。他顿住身形,蓦然转头回望整座七玄宗。
整座山峦轮廓完完整整铺展在视野里,午后日光把每一道山脊棱线勾勒得清清楚楚,山顶旧钟楼的剪影依旧孤傲矗立。那一座困住他三年,压了他三年的旧山,静静横亘在身后。
凝望数息,他缓缓转过身子。
“走吧。”
姬如雪走到他身侧,发丝边缘浮起一圈淡淡的光晕。
“你放下了?”
“放下。不代表我原谅他们。”叶尘声音平静,身后的日光将他的影子压缩在身前地面,“只是他们,再也够不到我了。”
二人并肩踏上向前延伸的主路,两道脚步声交错起落,回荡在空旷旷野。
“‘再也够不到我’,是方才下山才想明白,还是一路走来心中早已笃定。”
日光洒落在叶尘垂落的右掌,掌心盘踞的银灰色灵纹蒙上一层透亮光膜。
“一路下山,我便慢慢看清了。回头遥望,钟楼仍在,演武台依旧,那些旧物尽数还在山上。可它们再也不能左右我的命运。”
“路过那些旧地,演武台、偏殿、高台,还会记起退婚那一日吗。”
叶尘稳步前行,步幅始终沉稳不乱。
“会想起。但脑海之中不再是当年跪在冰冷石台上的画面。我会想起,那一日跪地的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能够走出多远。如今,我已经走到这里。”
姬如雪不再追问。
行走之间,右掌之上银灰灵光恒定不灭,一道细细银线垂落地面,随着脚步不断向前拖拽。
“故事始于七玄宗演武台那场退婚。整整三年漫漫长路,兜兜转转,我又回到这起点之外,往后,便是全新的路途。”
“那一日清晨,宣判退婚,废掉修为。整整三年,到此,这一页终于走完。”他稍稍停顿,脚下步伐未曾减慢,“方才回望山峦,山还在那里。可我不必再攀登上去。”
赵悍自后方快步赶来,与叶尘并行,脚步节奏严丝合缝。
“你口中的放下,便是心中恨意消散了?”
“是,不再恨了。”
“是哪一刻做到的。”
“恨意,从来不是一瞬间消散。”叶尘目光望向远方无尽大路,掌面灵光熠熠,“仇恨,需要你频频回头,死死盯住那些伤害你的人与事。我越走越远,回头的次数便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那座旧山已经落在身后极远之处,不再横亘在我的前路。山依旧矗立,却再也干涉不到我的脚步。”
赵悍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
“方才最后一眼回望,那座山,还像三年前那般沉重吗?”
“轻了太多。”叶尘淡淡说道,“当年我身负重伤滚落万兽坑,所有重量,便从那座山头压在了我的身上。如今兜兜转转归来再看,那份重量,已经尽数卸去。”
赵悍微微放缓脚步,退回到队伍后方,把前路的位置交还叶尘。
一行人继续向前行进,身后七玄宗山体不断缩小,山脊轮廓一点点融进远方连绵丘陵,山门、演武台、后山偏殿,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行至一处开阔缓坡顶端,叶尘再度停下。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片旷野,野草边缘跳动星星点点的反光。大路自脚下向前无限延展,隐没在地平线起伏与林木之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一团银灰色混沌灵光,历经万族大会残酷擂台,踏过七玄宗的山门、演武台、后山偏殿,一路伴随他走到此处,依旧明亮稳固,往后还会继续伴他远行。
他静静伫立片刻,收回目光,迈步走下缓坡。
“走吧,前路尚远。”
他继续行走在日光之下,右掌灵光垂落,细长银线一路拖曳在尘土路面,如同一条挣脱旧山束缚的长线。身后,七玄宗的轮廓不断收缩,缓缓沉入遥远的地平线。
叶尘一往无前,再也没有回头。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