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培训中心门口站了六个人。
方岩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城南铁路线以南那片平房区,红笔画了几个圈。他身后站着我、赵磊、徐明,还有两个从鉴定组抽调过来的人。
他把地图摊在面包车引擎盖上。
"昨晚诊所那场火,监控拍到他往这个方向跑了。"他用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铁路线以南,老机务段职工宿舍区。那一带去年拆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是空房。"
他抬起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任务:天亮之前,把这片区域过一遍。不需要抓捕——发现可疑人员,第一时间上报,不要单独接触。"
"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沈原,你跟赵磊一组。走西侧,从铁路桥到旧水塔。"
"好。"
六个人分三组,从三个方向进入平房区。
我和赵磊从西侧进去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泛白。空气里有一股煤灰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越往里走越浓。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子,又变成了泥土。
平房区比我想的大。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居民区——是几十年间陆续盖起来的自建房,高的两层,低的只有一间。大部分窗户是黑的,有的用木板钉死了,有的就那么空着。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地面坑坑洼洼,昨晚可能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
赵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说话,但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都停一下,左右看一眼,再继续走。他的视线一直保持在一个高度——不是看远处,是看墙角、看门缝、看地上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我跟在后面。试着用感知能力去探测,但范围太大,只能感受到零散的能量信号——几只野猫在墙根下蜷着,一只老鼠在废弃的灶台下面穿行,更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形能量场,应该是住在边缘的拾荒者。
没有韩烈。
或者说——没有那股灼烧的热能。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条红线还在。比昨天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颜色像一枚被压了很久的印章,从皮肤下面隐隐透出来。而且微微发烫——不是整只手烫,就是那条线本身烫。
"停。"
赵磊举起一只手。
我停下来。
他蹲下,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烧过的碎纸片和几根烟头,堆在墙角。雨水把灰烬冲散了,黑色痕迹还在砖缝里。
"不是他的。"我说。
"怎么知道?"
"烟头的燃烧温度不够。他留下的痕迹是高温灼烧,烟头点不着那种程度。"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站起来继续走。
穿过了两条巷子。注意到路边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拆"字,几乎每面墙上都有。这里的人搬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走到旧水塔下面的时候,赵磊停下来喝水。
我靠在墙边,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下咽的时候感觉到掌心的红线跟着喉结动作用力了一下——不是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跳。
低头看了一眼。红线的颜色,好像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深了一点。
"你手怎么了?"
抬起头。赵磊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握着水瓶的手上。
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可能磨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走。
旧水塔往东五十米左右,有一排连在一起的平房,屋顶已经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木梁。门口堆着一些拆下来的门窗。
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停。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因为——风的方向变了。一阵从南边吹过来的风,穿过了那排平房的破门,带出了一股气味。不是煤灰,不是铁锈——是一股淡淡的、像篝火熄灭之后的焦味。
"等一下。"
赵磊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没有解释。绕过那堆门窗,朝那排平房走过去。门是半掩着的,推了一下——门轴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声响。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线光。满地的碎瓦片和空饮料瓶。
墙角的灰烬里有一个用旧砖围成的简易火堆——木头已经烧完了,只剩下白色的灰和几块焦黑的炭。灰烬中间还有一丝隐约的红色余烬,没有完全熄灭。
蹲下来,伸出手,悬在灰烬上方。热的。不是死了很久的冷灰——是几个小时内烧过的暖。
转头扫视了一圈地面。灰烬旁边扔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瓶身被踩扁了,瓶口还有一点没干的潮气。墙角铺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有一件卷起来的深色外套。
灰色的。工装夹克,洗得发白。
盯着那件外套,心跳猛地加速了两拍。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头看着。领口内侧有磨损的痕迹,袖口边缘起毛了。整件外套皱巴巴的。
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冷的。人不在。
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墙角一样东西。墙角的灰堆旁边——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的边缘烧焦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走过去,蹲下来,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旧报纸的边角。上面印着一行标题——"……肺癌早期治愈率可达……"
看着这行字,没有动。蹲在那里,手指捏着那张烧焦的纸边,感觉掌心里的那条红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穿了皮肤。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
"这是他的?"
我没有回答。把那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回原处,站起来,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掌心。
"他在这里睡过。"
顿了一下。
"刚走不久。"
赵磊没有说话,拿出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
"发现一处疑似落脚点。旧水塔往东五十米,屋顶塌了一半的那排平房。人不在,东西还在。"
对讲机里传来方岩的声音:"收到。原地待命,我们过来。"
我站在那间破屋中间,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还没完全冷透的灰烬,和那件卷起来的灰色工装夹克。
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
但我知道——我离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第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