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和徐明到了之后,把那间平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
徐明蹲在火堆边上,用镊子夹起一块没烧完的纸片放进证物袋里,动作很轻。方岩站在那件灰色工装夹克前面,没有碰它,低头看了很久。
"拍照。衣服带走。"
徐明放下镊子,掏出手机拍了三张——远景、近景、领口细节。然后戴上白手套,把那件夹克叠好,装进大号证物袋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一件一件东西装进袋子里——矿泉水瓶、烧焦的报纸边角、几根没烧完的木柴、一块铺在地上的硬纸板。每一个袋子封好之后,徐明都在标签上写了时间、地点、物品名称。
"沈原。"
转过头。方岩站在旁边。
"你刚才说——火堆还是热的。"
"温的。不是完全冷透。"
"你觉得他走了多久?"
我想了想:"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那个火堆是早上烧的——可能是天没亮的时候烧了点什么暖和了一下,然后走了。"
方岩点了点头,没评价。转身看了一眼那排平房。
"他走了,但不会走太远。"
"为什么?"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解释,转身跟徐明交代了几句。
我站在门口,看着方岩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烧焦的报纸被取走后留下的空白。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想起兜里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那个模糊的人脸。那个眼神。平的那种,不抱希望的那种。
蹲下来,把手伸到那堆灰烬上方。
闭上眼。
热能残留——比在任何纵火现场感受到的都淡。大概是火堆本身是取暖用的,不是攻击性的释放,能量残留弱很多。
但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热能。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痕迹。
灰烬里残留的不只是温度,还有一种很淡的、像叹气一样的、沉到底的东西。
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什么都没说。
方岩决定在平房区留两个人蹲守。
"他落了东西在这里,可能会回来取。"
赵磊主动留下来。另一个鉴定组的人也留下来。两个人换到对面一栋空着的二层小楼里,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见那排平房的门。视野不算好——中间隔了一棵半枯的槐树——但大概能看清有没有人进出。
方岩带着我和徐明先回了培训中心。
回到培训中心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徐明把证物袋一一放好,坐在电脑前面开始做记录。方岩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没有坐下。站在大厅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条红线还在。颜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深了一些。不是深红,是暗红——像静脉血的颜色。而且不再是一条单纯的线了——从中间分出了几条极细的分支,像树根一样,沿着掌心的纹路往四周延伸。
看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
放下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对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拿出手机,打开林娜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锁了屏。
下午两点,赵磊传回消息:"没有异常。风平浪静。"
方岩回了一个字:"继续。"
下午五点,赵磊又传了一条:"天快黑了。要不要换人?"
方岩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我说:
"你回去休息一个小时。吃完晚饭,去替赵磊。"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累",但他已经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走之前他交代了一句:蹲守观察,发现异常立刻打电话,不许接触。人手不够,徐明盯着数据分析走不开,鉴定组的人白天就撤了——这已经是能凑出的最稳妥配置。
我记住了“不许接触”三个字。
回了林娜家。
林娜还没回来。茶几上有一张便签,她的字迹:"锅里有饭。菜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站在茶几前看了看那张便签。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饭菜,热了,吃了。
吃完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把手伸到面前。那条红线的颜色——好像又深了一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根线的位置。皮肤表面是光滑的,没有凸起。但能感觉到一股隐隐的温热,像皮肤底下埋着一根极细的暖气管。
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换上鞋,出了门。
到平房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磊从对面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摆了摆手。我从楼梯口上去,推开门,看他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箱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有什么情况?"
他摇了摇头:"没有。下午有个老头过来翻了一遍垃圾,在那排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不是他。"
"你回去休息吧。"
赵磊站起来,把空杯子揣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手机带了吗?"
"带了。"
"有事打电话。"
"嗯。"
他走了。我留在那间空着的二层小楼里。
走到窗边,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往外看。
夜里的平房区比白天看起来更破败。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铁路桥上的信号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红光和绿光。那棵半枯的槐树在风里晃动,影子投在对面那排平房的墙上。
盯着对面那排平房的门。没有人。
站了大概四十分钟。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就在这时候——
掌心里,那根红线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刺痛。像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扎。
低头摊开掌心。
那条红线——在黑暗中,它发出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不是幻觉。不是折射。是它自己亮的。
盯着掌心看了几秒。
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对面那排平房的暗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知道。
那个人,来过了。
就在刚才。在这片黑暗里,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有人在看我。
(第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