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洲在雾城下游，江心里一块孤洲，四面环水，长满荒草。洲上有一座老宅，青砖黑瓦，墙头爬满藤蔓，民国元年翻修过，此后二十多年没人来住。
阿哑把船靠在洲背面的芦苇丛里。沈时安上了岸，整了整衣裳，把真账贴身放好，往老宅走去。
宅门前站着刘鹤年，身后两个拿枪的。
"沈先生。"刘鹤年皮笑肉不笑，"先生等你多时了。"
沈时安没理他，跟着往里走。
老宅堂屋很暗。四面窗户都糊着厚纸，透不进多少光。正中一张太师椅，先生坐在上面，还是那身长衫，墨镜，手边搁着一盏茶。
堂屋角落里，林婉清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绳子勒得很紧，但她坐得很直。她看见沈时安进来，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账带来了。"先生说。
沈时安从怀里掏出真账，放在桌上："放人。"
先生没有看账。他抬了抬手，刘鹤年走过去，拿起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这次他翻得很仔细，翻完最后一页，冲先生点了点头：
"真账。"
先生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沈时安，你比你爹识相。你爹当年要是有你一半识相，也不至于死在江里。"
沈时安看着他："账给你了。放人。"
先生放下茶盏，慢慢说："放人？我说过要放人吗？"
他抬了抬手。刘鹤年从怀里摸出一只洋火，划着，凑到账本边上。
"你娘十七年攒的，就这么一本账。"先生说，"烧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母子，也就不用留了。"
"烧吧。"沈时安说。
先生的手停在半空。
"烧吧。"沈时安又说了一遍，"账是死物，烧了，还有证人名单。名单不在我这——我要是回不去，会有人把它送到北平。"
先生看着他，墨镜后面看不出眼神。堂屋里很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名单在哪？"先生问。
"你放了人，我告诉你。"
先生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盏，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林婉清面前，低头看她。
"林婉清。"他说，"十七年，你躲在博济医院，攒了这么一本账。你以为凭一本账，就能扳倒我？"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躲。
"宋之澜。"她说。
先生的动作，停住了。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光绪二十八年，你进内务府。"林婉清的声音很平，"民国元年，你假死。你骗了所有人——你骗过了秦守正，骗过了北平，骗过了你自己的坟。"
"可你骗不过十七年前，躺在血泊里的那个女人。"
先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砂纸磨过铁皮：
"林婉清，你还是老样子。"
他抬手，摘下了墨镜。
堂屋的灯影里，露出一张脸。不高，瘦，眉骨到颧骨一道疤。老了，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锐利的，像一把用旧了的刀。
沈时安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怀仁说"他是你爹你娘的老上级"——这张脸，和合影上那个被抠掉脸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我叫宋之澜。"先生开口，"情报司最后一任司长。你爹林正清，是我亲手招进情报司的；你娘林婉清的双面卧底，也是我一手安排的。"
他停了一下："他们是我带出来的人。后来，他们想扳倒我。"
"所以你杀了他们。"沈时安说。
"我杀你爹，是因为他写了折子。"宋之澜说，"我留你娘，是因为她还有用——她手里的账，能护着我活到今天。"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端起茶：
"沈时安，你和你娘一样，聪明，倔，不识时务。你们这样的人，不该活在这个世道上。"
"动手。"他说。
刘鹤年应了一声，掏出枪。沈时安站着没动。
"雁。"宋之澜忽然说，"你动手。"
堂屋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雁。他手里提着那把刀，走到林婉清面前，站定。
宋之澜看着他："杀了她。"
雁没有动。
"雁。"宋之澜的声音沉下来，"我让你杀了她。"
雁抬起头，看着宋之澜，又看了看林婉清，看了看沈时安。
"我欠你一条命。"雁说，"民国元年，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捞出来。这条命，我替你杀了十年的人，还清了。"
"今天这一刀，我不砍。"
宋之澜的手，慢慢攥紧了茶盏。
"你爹的账，我替你算。"雁说，"民国元年那碗药，是我亲手端给我爹的。我背了二十多年。"
他转身，刀尖垂在身侧，站到林婉清身前：
"宋之澜，我爹的命，你欠我的。"
堂屋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刘鹤年的枪口，在雁和沈时安之间来回移动。
宋之澜忽然笑了："好。都反了。好。"
他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枪，对准林婉清。
"沈时安。"他说，"你娘，和你的证人名单——你选一个。"
沈时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宋之澜的枪口，忽然说：
"名单在顾副官手里。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宋之澜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在这时，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枪声——密集的枪声，从洲岸那边响起来。
顾云舒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
"驻军办事！里面的人，把枪放下！"
宋之澜霍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沈时安，忽然明白过来：
"你根本没打算交账。"
"账是真的。"沈时安说，"可你烧了它也没用。名单、证人、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有人记着。"
"马占魁呢？"宋之澜问。
"马占魁收了你的批条，被顾副官拿住了。"沈时安说，"他现在，在军法处。"
宋之澜站在原地。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账本，往油灯上一凑——火苗窜起来，账本烧着了。他把燃烧的账本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后面走。
"堵住他！"沈时安喊。
雁动了。他快得惊人，刀光一闪，横在堂屋通往后院的门前。
"宋之澜。"雁说，"你走不了了。"
宋之澜停住脚步。他回过头，看着堂屋里的人——沈时安、林婉清、雁、举着枪的刘鹤年。
门外，顾云舒的兵已经围了上来，火把把老宅照得通亮。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林正清的儿子。"
他放下手里的枪，慢慢举起手。
"我宋之澜，民国元年就该死了。多活了二十多年，够本了。"
刘鹤年见势不妙，扔下枪，跪了下来："先生！先生救我！"
宋之澜没有看他。他看着沈时安，忽然问了一句：
"你娘，怎么知道我叫宋之澜？"
沈时安没有回答。他走到母亲身边，解开绳子。
林婉清扶着椅子站起来，看着宋之澜，说：
"因为你进内务府那天，是我爹引荐的。你改名换姓，换不掉你当年写给我的那封引荐信上的落款。"
宋之澜沉默了很久，慢慢说：
"林老先生……"他停了一下，"他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你害死了他女婿。"林婉清说。
"我没有害他女婿。"宋之澜说，"我杀了他女婿。"
堂屋里安静下来。
顾云舒带着兵冲进堂屋，把宋之澜和刘鹤年铐住。宋之澜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婉清一眼：
"林婉清，你赢了。"
"你儿子，像你。"
林婉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宋之澜被押走了。老宅里的火把渐渐熄了。沈时安扶着母亲，慢慢往外走。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散了一夜的烟。
阿哑的船还泊在芦苇丛里。沈时安扶着母亲上船，自己也上了船，撑起篙。
船离了岸。江心洲渐渐远了，老宅的轮廓沉进晨雾里。
林婉清坐在船头，看着雾散开的方向，忽然开口：
"时安。"
"嗯。"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柿子花结实，好活，落在哪儿都能长。他说你就像那朵花。"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现在懂了。"
沈时安撑着船，没有回头。
江面上，太阳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