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澜是在三天后被押送北平的。
顾云舒亲自带队,驻军两个排,铁链锁着,从江心洲直接押上船。上船之前,宋之澜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雾城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城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宋之澜落网的第二天,警察局换了代理局长,刘鹤年签的那张通缉令,被人揭了下来——告示上写着:前局长刘鹤年贪赃枉法、构陷良民,原通缉令作废。沈时安的名字,从城墙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赵是在同一天被放回来的。
沈时安在码头接他。老赵瘦了一圈,脸上还有伤,走路有点跛——他的老瘸腿,又添了新伤。他看见沈时安,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烟杆呢?"老赵问。
沈时安从怀里掏出那杆烟杆,递过去。老赵接过来,摩挲了两下,别回腰后。
"顺子的烟杆。"老赵说,"他拿它去接头,再没回来。烟杆回来,话没问出来——他什么都没说。"他停了一下,"我这条命,是顺子拿命换的。"
沈时安没有接话。他扶着老赵,慢慢走回杂货铺。
杂货铺还是老样子,只是落了灰。老赵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半碗,才开口:
"孙砚死前,来找过我。"
沈时安看着他。
"那是开春的事了。"老赵说,"孙砚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先生'的人查到他头上,他跑不掉了。他把船安排好,把东西都放在船上——银镯,相片,钥匙。他说,船会漂到雾城码头,会有人看见。"
"他说:'只要船到了,东西到了,你娘这些年就没白熬。'"
"他让我别插手。"老赵说,"他说他死的时候,身上要干干净净,不能让人看出东西是他放的。"
沈时安明白了。
孙砚把所有的信物都放在了船上——船漂到雾城,信物就到了沈时安手里。孙砚自己死在船上,双手交叠,身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带。
他把命和托付,一起放在了那条船上。
"银镯是你娘让他带的。"老赵说,"相片也是。钥匙是郑文渊提前放在他那儿的——郑文渊两年前就算到了这一天。"
"郑叔算到了什么?"沈时安问。
"算到了'先生'会来。"老赵说,"算到了孙砚会死。算到了会有一个人,拿着手术刀,把这条线接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时安:
"他算的那个人,是你。"
沈时安没有说话。
杂货铺里很静,只有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沈时安开口:"孙砚、三指、吴婆——三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醉棠,灌下去,双手交叠摆在胸前。"
"是'先生'的规矩。"老赵说,"他杀自己人,都摆成那个样子。说是'送他们上路'。"
"孙砚是叛徒,三指是接应,吴婆是知情。"老赵说,"他们都知道你娘的事。'先生'要灭口,一个一个来。"
"可他们都没开口。"沈时安说。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拿命守的,就是你娘,和你。"
沈时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日头。
"你娘呢?"老赵问。
"回清溪镇了。"沈时安说,"她说,要去看看你爹的坟。"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沈时安说。
清溪镇,后山。
坟还是那座坟,无碑,只有一座土包,长满了草。旁边那座新一些的坟,是林时远的——兄长,骨灰是沈时安亲手埋的。
林婉清蹲下来,拔掉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得很慢。
沈时安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
林婉清从怀里摸出那枚玉坠子,递给他:"你爹雕的,你收着。"
沈时安接过来,红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把它系回自己脖子上,没有再摘。
"你爹死的时候,我没能来看他一眼。"林婉清说,"孙砚把我送进博济医院,我出不去。十七年,我一次都没来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抔土:
"正清,我把儿子带来了。"
风从山岗上吹过来,吹动坟头的草。柿子树在远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你爹喜欢清溪镇的柿子。"林婉清说,"他说城里的柿子,没有家里的甜。"
沈时安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林婉清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还是没有掉眼泪。
"时安。"她说,"你爹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查'先生'。另一件事,是生了你。"
"他查'先生',搭上了命。可他生了你——"她停了一下,"他生了你,这世上就多了一个,能替他做完这两件事的人。"
沈时安跪在坟前,没有说话。
太阳慢慢偏西了。林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晃了一下。
沈时安伸手扶住她。他触到母亲的手腕——隔着袖子,他摸到那截脉。
他的动作,停住了。
林婉清抽回手,笑了笑:"没事。站久了,有点晕。"
沈时安没有松手。他按住她的腕脉,又诊了一遍。
脉象,细得像一根游丝。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林婉清看着他,慢慢收起笑,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沈时安问。声音很平,但他自己听得出来,指尖在抖。
"产后那场大出血,落下的病根。"林婉清说,"这些年,全靠药吊着。孙砚每回来看我,都偷偷给我带药。"
"他知道我撑不了多久。"她说,"所以他才急着,把东西都交到你手里。"
沈时安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很久没有动。
风又吹过来。柿子树在夕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妈。"沈时安开口,"我们回雾城。我治你。"
林婉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你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