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把母亲接回医馆，是第二天的事。
他开了方子，抓了药，在灶上熬。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把药渣滤出来，一碗一碗端到她面前。
"我儿子会看病。"林婉清说，"我还不知道。"
"坐堂两年了。"沈时安说，"码头上的人都叫我小沈先生。"
林婉清端着药碗，看着他，笑了一下："小沈先生。"
她喝了药，把碗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时安，妈有样东西给你。"
她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好一阵，抱出一只旧木匣，放在桌上。木匣不大，桐木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抱了很多年。
"十七年了。"林婉清说，"这匣子跟了我十七年。孙砚知道，吴婆知道，老赵知道。他们都知道，可谁也没打开过。"
她打开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折得很齐，用红绳扎着。
信下面，是一枚戒指。银的，内侧刻着一个"婉"字。
再下面，是一只银镯，一只绣着柿子花的旧肚兜，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还有一枚簪头雕着柿子花的银簪。
"戒指是你周岁那年，我打给你的。"林婉清说，"银镯和肚兜，是孙砚从你爹的遗物里翻出来的；顶针和银簪，是妈托老太太和吴婆收着的。都是咱们林家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妈这辈子，没攒下什么。这几样东西，是妈能给你的全部家底。"
沈时安看着那只木匣，没有伸手。
"信呢。"林婉清说，"妈十七年没敢写给你的话，都在里头。你拿回去看。别当着妈的面看——妈怕自己哭。"
她说完，站起来，慢慢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
沈时安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只木匣，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拿起那封信，解开红绳。
信纸有些发黄，但字迹工整。母亲的笔迹，他认得——他在祠堂里、在真账里、在护工房的床板下，都见过这手字。
信的开头写着：
"时安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这些话，妈十七年前就想写给你。可妈不敢写。写下来，就是证据；证据落在别人手里，就是你的催命符。
你出生那天，雾城没有雾。太阳特别大，晒得窗纸发亮。妈抱着你，想，这孩子命好，生在晴天里。
后来你爹死了。妈躺在血泊里，孙砚把我背走的时候，妈回头看了一眼——你还在襁褓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妈那时候就想，这一眼，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
妈不后悔。妈这辈子做过两件对的事：一件是嫁给你爹，一件是生了你。
妈给你留这些东西，他们都说是'保险'，是扳倒那帮人的凭据。可妈从来不是为了扳倒谁。妈是为了保你。
保你活着。保你好好长大。保你不用像我和你爹一样，一辈子活在血里。
孙砚死了，三指死了，吴婆死了。他们都是为了保你死的。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们。
时安，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你要是累了，就别查了。回清溪镇，种两棵柿子，等你老了，坐在树下，看柿子红。
妈爱你。妈这一辈子，最爱的人，是你。"
沈时安坐在院子里，把信看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孙砚指缝里那半个"保"字。他当时以为，那是"保险"的"保"。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母亲信上的字——她十七年没敢写、终于写下来的那个字：保。
院子里的柿子花开了——不对，是窗台上那盆枯柿子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浇了水，枝头冒出了两片新芽。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林婉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
沈时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她的脉。
脉象，比昨天更弱了。
他没有说话。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把那只木匣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窗外的日头慢慢移过去。
他坐了一下午，没有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还是没有醒。
沈时安站起来，去灶上重新煎药。药煎好了，端过来，她还是没有醒。
他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看着她。
"妈。"他说，"药好了。"
她没有应。
沈时安把药碗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守着。
夜里起了风，窗纸响了一夜。
他没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