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沈时安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柿子花。新芽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沾着露水。
"妈。"沈时安放下药碗，"你醒了。"
林婉清转过头，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做了个梦。"她说，"梦见你小时候，趴在院子里抓蚂蚱。你爹在旁边看着，说，这孩子手脚麻利，像你。"
沈时安把药碗端到她面前："先喝药。"
林婉清接过碗，喝了。她把碗放下，看着他：
"时安，妈想跟你说说话。"
沈时安在床边坐下来。
"妈十七年，其实偷偷看过你。"林婉清说，"你考上学那年，妈在街对面站了一下午。你提着箱子出门，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妈差点就冲出去了。"
"还有你开医馆那年。"她说，"妈站在码头那边，看着你把招牌挂上去。'时安医馆'。妈看了很久，想，这孩子，长大了。"
沈时安听着，没有说话。
"妈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你。"林婉清说，"你爹，妈没能救他。你，妈没能陪你长大。他们那些人，拿走了妈十七年。"
"现在妈想补回来。"她说，"补一天，是一天。"
沈时安低下头，很久，才说了一句：
"补得回来。"
林婉清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这个。她问："老赵呢？"
"在铺子里。"沈时安说，"他儿子从乡下接回来了。这两天，他天天在铺子里给人散烟，说他孙子会叫爷爷了。"
"雁呢？"
沈时安沉默了一下："去驻军自首了。他说，他手上沾着血，欠的命，得还。"
雁走的那天，来医馆找过沈时安。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铜印章，刻着"账房"两个字，缺了一角。
"我爹的。"雁说，"民国元年，他攥着这枚章走的。我替他收着，收了二十多年。"
"现在，账平了。"
沈时安看着那枚章，没接。
"这章，你留着。"雁说，"你爹当年教我刀法的时候说过——刀是给死人用的，活人用不着。我用了一辈子的刀，该去把欠的命，还了。"
他转身要走。沈时安叫住他："师兄。"
雁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的账，平了。"沈时安说，"我爹的账，也平了。"
雁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都平了。"
他走了。
后来沈时安听说，雁在驻军自首，供出了他替先生做的所有事。判了多少年，他没打听。
林婉清听完，没有评价。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
"时安，妈想去清溪镇看看。"
"柿子树，该开花了。"
清溪镇，柿子树下。
树是老树了，枝干虬结，满树的花，白里透着一点青，风一吹，落一地。
老赵来了，阿哑来了，顾云舒来了，丁大勇也来了。丁大勇手里还攥着半个烧饼，一边嚼一边问：
"沈哥，照相师傅请来了没有？"
"请了。"沈时安说，"镇上王记照相馆的，一会儿就到。"
老赵搬了条长凳出来，放在柿子树下，拍了拍灰："林姐，你坐这儿。阳光好，照出来精神。"
林婉清被沈时安扶着，在长凳上坐下来。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别着一朵柿子花。
照相师傅支起三脚架，钻进黑布里，探头出来喊："各位，往中间靠靠！笑一笑！"
老赵站在左边，阿哑站在右边。顾云舒和丁大勇站在后排，一个军装笔挺，一个憨笑着。沈时安站在母亲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
照相师傅喊："看这边！"
林婉清忽然开口："等一等。"
她转过头，看着沈时安，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出生那天。"她说，"雾城没有雾。太阳特别大，晒得窗纸发亮。妈抱着你，想，这孩子命好，生在晴天里。"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妈这辈子，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林婉清说，"一家人，整整齐齐，站在柿子树下。"
照相师傅又喊："笑一笑！"
咔嚓一声。
照片洗出来那天，沈时安看了很久。照片上，母亲坐在柿子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她身边，老赵、阿哑、顾云舒、丁大勇，都笑着。
满树的柿子花，落在每个人肩上。
那天傍晚，沈时安扶母亲回屋。走到门口，林婉清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沈时安停下来。
"时安。"林婉清说，"妈想去看看你长大的码头。"
"你这些年，一个人在雾城，是怎么过的。妈想看看。"
沈时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带你去看。"
林婉清笑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台上的柿子花，又冒出了一片新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