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秋天。
雾城的雾，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起，午后才散。可码头上的日子，跟往年不一样了。
时安医馆的招牌，还是老样子，只是边上多了一块小牌子，写着"林大夫"三个字。母亲不肯挂，说她是护工出身，不是大夫。沈时安说，你抓药抓得比我准，就是大夫。
母亲拗不过他，牌子就这么挂上了。
每天清早，沈时安坐堂，母亲在里间抓药。码头上的人来了，先喊一声"小沈先生"，再喊一声"林姨"。母亲应一声，把药包好，嘱咐几句"三碗水煎一碗""忌口，别吃辣"，病人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有一回，一个搬运工咳嗽，母亲给他抓了药，又多塞了一包："这个是梨膏，自己熬的，含着润嗓子。你天天扛包，伤肺。"
搬运工红了眼圈，说："林姨，您比我亲娘还疼我。"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病，没有好，也没有坏。沈时安用了半年的药，把她的脉从一根游丝，养成了细细的弦。母亲说，够本了。沈时安没说话，只是把药方又调了一遍。
老赵的杂货铺，重新开张了。孙子满地跑，追着阿哑要糖吃。阿哑还是不说话，蹲在铺子门口，把一颗糖放在小孩手心，小孩咧嘴笑，他也跟着笑。
顾云舒升了职，调去北平。
走的那天，她来医馆辞行。穿了一身新军装，笔挺，站在门口，看着沈时安，半天没说话。
"北平那边，宋之澜的案子，结了。"她说，"旧档、烟土、账目，都归档了。你爹你娘的名字，也都记在档上了。"
沈时安点了点头。
顾云舒站了一会儿，又说："时安，等我仗打完了，回来看你们。"
"好。"沈时安说。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是。"
她走了。
丁大勇留在驻军，升了小队长。隔三差五来医馆蹭饭，一边扒饭一边说："沈哥，你娘做的酱菜，比馆子里的好吃。"
阿哑还在码头撑船。只是他的船，如今多了一个常客——林婉清隔几天就去码头，坐上阿哑的船，在江上走一趟。她说，她十七年没看过江，现在想看看。
清明的时候，阿哑会撑船去江对岸，在郑文渊的坟前坐一下午。沈时安有时也去，带一壶酒，洒在坟前，不说话。
郑文渊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自己看不见这一天。
沈时安没有问阿哑在江上看什么，阿哑也没有问过他。
秋天，柿子红了。
清溪镇那棵老柿子树，结了一树红彤彤的柿子。母亲摘了一篮子，带回医馆，晒在院子里。红彤彤的，铺了一地，像落了一地小灯笼。
那天傍晚，母亲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着满地的柿子，忽然说：
"时安，陪妈去江边走走。"
江边。
太阳快落山了，江面上铺着一层金红。潮水正退，露出湿漉漉的滩涂。远处的雾城码头，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母亲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你爹跟我说过，江里的东西，潮水会藏起来，也会送回来。"
"那年他们把你爹藏进江里，妈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时安，笑了笑：
"可你看，潮水把藏了十七年的东西，都送回来了。"
沈时安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老了，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可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时安。"她说，"妈这辈子，值了。"
"爹妈都在，你有手艺，有朋友，有饭吃。妈还看见你长大了——"她停了一下，"妈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沈时安站了很久，说：
"妈，你还得再活几年。"
"柿子，一年比一年甜。"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照片上一样。
"好。"她说，"妈再活几年。"
潮水又退了一寸。远处的江面上，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一盏灯。
沈时安看着那盏灯，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凌晨，芦苇荡里那艘无主船，船上那个双手交叠的男人。
那条船，把母亲送了回来。
潮水退下去，还会涨上来。
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枚缺角的账房铜印章，又摸了摸那只刻着"婉"字的银镯——母亲重新给他戴上的。
江风很大，他站在母亲身边，没有走。
潮落了。
柿子红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