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建业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一把抱起林晓梅,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自行车扔在院子里,车轮还在转,他顾不上锁门,抱着人就往街上跑。
“建业……你慢点……”林晓梅疼得说不出整话,汗珠子往下掉。
深夜的江城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建业跑了没多远,就看见远处手电筒的光晃过来——刘解放听见了动静,骑着三轮车追上来。
“上车!”刘解放喊了一声。
建业把林晓梅抱上三轮车,自己跳上去。父子俩一前一后,刘解放猛踩脚蹬子,铁皮车厢哐哐作响。
江城县医院离刘家不算远,但这段路今晚长得像一辈子。建业坐在车厢里,紧握着林晓梅的手,感觉她的指甲都掐进自己肉里了。
“晓梅,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林晓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三轮车终于停在医院门口。建业跳下来,又把林晓梅抱起来,冲进急诊室。值夜班的护士被惊醒,揉了揉眼睛:“干啥?孕妇要生了?”
“要的!要生了!”建业把林晓梅放到推车上,手忙脚乱地跟着护士往产房跑。
刘解放跟在后面,喘着粗气,五十多岁的人,刚才那一路骑得满头大汗。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堵住了,只能看着儿子消失在产房门口。
产房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建业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白色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他没经历过这个。林晓梅被迫嫁给别人后,连孩子都没留下。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当父亲。
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
刘解放慢慢走过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双手合十,嘴唇动着,像在祈祷。
“爸,您坐会儿吧。”建业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刘解放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着产房里偶尔传来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建业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他的手心全是汗,衬衣都湿透了。产房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咋还不出来……”他喃喃道。
刘解放抬起头,正要说话,就听见产房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尖亮,像一把刀,划破了走廊里的沉默。
建业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产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护士看着建业,笑了:“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建业两步冲上去,盯着护士手里的孩子。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红扑扑的,像个小猴子。但在他眼里,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晓梅呢?”他问。
“在里面,休息一会儿就出来。”护士说,“你先进去看看她吧。”
建业走进产房。林晓梅虚弱地躺在床上,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神是亮的,带着笑,看着建业。
“建业,”她声音很轻,“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建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林晓梅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他。小家伙还在哭,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响了,像小猫叫。
他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前世他失去的一切,这一世都回来了。
“晓梅,辛苦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晓梅虚弱地笑了笑:“建业,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建业想了想。前世他没有一个女儿,这一世,他希望女儿能欣欣向荣地长大。
“就叫刘欣吧。”他说,“欣欣向荣的欣。”
林晓梅念了两遍:“刘欣……好,就叫刘欣。”
三天后,建业带着林晓梅和孩子回了家。
刘解放提前收拾好了东屋,窗户上贴了红纸,床上铺了新被子。孙桂兰抱着刘晨站在门口,看见三轮车回来,刘晨挣脱奶奶的手,颠颠地跑过来。
“妈妈!弟弟!”刘晨还不知道自己有了妹妹,伸着脖子往车里看。
建业把林晓梅扶下来,又从车里抱出孩子。刘晨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眨巴眼睛:“妹妹?妈妈给我生了个妹妹?”
“对,妹妹。”建业笑着抱起儿子,“以后你要保护妹妹,知道不?”
刘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想摸妹妹的脸。
一家人进了院子,刘解放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硬是让林晓梅喝完才准她进屋。建业看着父亲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等林晓梅和孩子都睡着了,建业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想抽根烟清醒一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就在这时,他看见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建业走过去,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是刘建华写的,字体歪歪扭扭,像他这个人一样潦草:
“哥,我在深圳一切都好,月底回来,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建业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弟弟去深圳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从没说过有什么重要的事。这次突然说月底回来,还特意强调有重要的事……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还是那么亮,但建业的心里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刘欣出生带来的喜悦,被这封信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