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苏夜把外袍重新系好。山脊上的风歇了,空气闷下来,泥土混着融雪的湿气往上冒。他看了眼脚下插着的短刀,刀身还稳稳立在土里,风吹不动。
小暖的手松开了他的衣角,转头去看弟弟。小安站着没动,眼睛还是盯着远处那片山谷,嘴里念叨:“绿的树,有果子吗?”
“去了就知道。”苏夜说。
酒道人临走前说过一句话,就站在他们背后不远的地方,声音低,但听得清:“十方边境不归天宫管,也不听太虚号令,可正因如此,什么人都能藏进来。小心点走。”
那时没人回头问他在不在,也没人等他再说话。等风一换向,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半截烧完的草绳在石头缝里,灰白,一碰就碎。
苏夜拔起刀,吹掉刃口沾的泥屑,插回腰带。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斜坡上,碎石滚下坡,撞得枯枝咔吧响。
小暖牵起小安的手,跟上。
下山路比上山难走,雪化得七零八落,底下是泥浆和冻硬的草根。苏夜走在最前,遇到陡处就蹲下,伸手拉两个孩子一把。小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苏夜侧身一挡,让他撞在自己腿上,没摔倒。
“没事吧?”他低头问。
小安摇头,喘着气说:“能走。”
小暖没吭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走了半个时辰,河谷近了。那条细线般的河流变宽了些,水声也大起来,冲着岸边的石头哗啦响。两岸林子果然有绿意,不是枯黄一片,而是夹着深色的松柏,还有几棵老榆树抽了嫩芽,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路开始有人踩过的痕迹。土上有浅浅的车辙印,歪歪扭扭往西去。路边出现一根木桩,半埋在土里,顶上钉着块破木板,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一个“镇”字。
再往前,地势平了些,一座低矮的石墙出现在视野里。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东一段西一段,像是谁随手垒的,中间留了个缺口当门。墙内有十几间屋子,屋顶铺着石板或茅草,烟囱冒着烟,颜色灰白,被风吹散。
几个人站在镇口,没急着进去。
镇子里行人不多,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在门口晾皮子,看见他们,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一个卖干饼的摊子摆在墙根下,铁锅黑乎乎的,摊主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团,一声不响地揉。
苏夜摸了摸怀里温玉碎片,石头贴着胸口,还有点温热。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对两个孩子说:“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三人走进镇子。
穿过缺口时,小安突然拽了下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有人看我们。”
苏夜没回头,眼角余光扫过左右。晾皮子的人仍在忙活,但耳朵明显动了动。卖饼的摊主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手指却停在面团上,没再揉。
他知道这地方容不下陌生人久站。
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找到一间靠山脚的院子。墙是夯土的,塌了半边,门框歪斜,门板只剩一块挂在铁环上,随风轻轻晃。院子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碎瓦,角落有个灶台,锅没了,只剩三条腿支着。
但这屋子没人住。
苏夜放下包袱,走进去转了一圈。屋内地面还算平整,四面墙虽旧,但没漏风的大洞。屋顶的茅草掉了多半,不过靠山这一侧还连着岩壁,雨来能遮一阵。
“就这儿。”他说。
小暖点头,拉着弟弟开始清地。她把烂木头搬到墙角,小安跟着搬碎砖。两人手脚利索,半个时辰就把屋子中间腾空了。苏夜从外头找来几根结实的木头,搭了两张简易床架,又撕开包袱里的旧布铺上去。
他把短刀取下来,塞进房梁缝隙里。那里隐蔽,伸手够得着,又能第一时间拿到。
傍晚前,他又去镇子另一头找了户人家,用两枚铜钱换了一小袋米、半块熏肉,还有一卷粗麻布。回来路上,看见几个孩子在河边玩水,笑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雾。
回到院中,天已擦黑。小暖生了火,锅架在灶台上,米下了锅。水开后,她把熏肉切碎撒进去,香气慢慢飘出来。
小安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他脸,一明一暗。他忽然抬头:“爹,明天能去找绿树了吗?”
“不急。”苏夜说,“先安顿几天。”
饭熟了,三人围坐吃食。米粒糙,咬着费牙,但热汤下肚,身子暖了起来。吃完,小暖收拾碗筷,苏夜坐在门外石墩上,望着镇口的方向。
夜风凉了,带着山里的草木味。镇上灯光稀疏,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透出昏黄的光。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静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低阶灵石,放在掌心看了看。石头灰蒙蒙的,灵气微弱,是当年在荒城废墟里捡的,一直没舍得用。明天得拿它去换点符纸,至少让孩子们身上带个护体的手段。
小暖端着空锅走出来,轻声问:“爹,我们在镇上要待多久?”
“看你。”苏夜说。
她一愣。
“青云宗每月有一次入门试炼。”他看着她,“通过的人能进山修行,有饭吃,有功法练,还能受庇护。你娘……以前就是这么走上去的。”
小暖眼神一下子亮了。她没说话,但呼吸快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锅柄。
“我想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夜点头。“那就准备。”
小安这时从屋里跑出来,一下子抱住父亲的手臂,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他没哭,也没闹,就是不松手。
苏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腹擦过额前短短的头发。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往人身边靠。
“不怕。”他说,“姐姐去试炼,你在家里等她回来。咱们都在。”
小安仰起脸,眼睛在夜里发亮。“那你呢?”
“我守着你们。”苏夜说,“哪儿也不去。”
小暖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搂在怀里。兄弟俩靠着,她下巴抵着他头顶,轻声说:“我会回来的,带你去看那些树。”
夜更深了。苏夜让两个孩子先睡下。他坐在院中石墩上没动,听着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他取出那几枚铜钱,摊在手心数了一遍,又放进布袋底层。灵石贴身收好,短刀的位置再检查一次。
天上星星密布,没有月亮,但星光照得山脊轮廓清晰。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心想,只要她们能安心修炼,这条路,走得再难也值。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远处林子沙沙响,不知是风还是野兽走过。
他站起身,最后巡视一圈院子,确认门板挡住缺口,灶火熄尽,才轻轻推开屋门进去。
屋里安静。两张床并排靠着墙,姐弟俩背靠背躺着,盖着同一条旧毯。小安一只脚伸出被外,小暖伸手给他掖了掖。
苏夜在床边坐了片刻,看他们睡着的样子。然后他脱下外袍搭在身上,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外面,一片叶子落在院中水缸上,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