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夜就醒了。
他靠墙坐着,背脊贴着土墙,夜里潮气渗进来,衣服有点湿。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腰侧——短刀还在。他手指顺着刀柄滑过一圈,确认没被动过,才松了口气。
屋里安静。姐弟俩还睡着,盖着那条旧毯,小安一只脚又伸出来了。小暖侧身躺着,手搭在弟弟背上,像是怕他踢被子。火堆早灭了,灶台冷着,锅底一层灰。
他轻手轻脚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下膝盖,走到屋角检查灵石。那块低阶灵石藏在墙缝里,用碎瓦盖着,掀开后石头还在,灰蒙蒙的,灵气微弱,但没少。他又看了眼包袱,布袋口系得紧,铜钱一枚不少。
外面天色发白,山风停了,空气闷得很。院子里那堆烂木头还在墙角,昨晚搬过的痕迹清清楚楚。他走到门边,推开歪斜的门板,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镇子还没醒。
远处几户人家烟囱冒烟,颜色灰白,飘得不高就散了。街面上没人走动,只有一只黑狗趴在卖饼摊子前,耳朵耷拉着,听见动静抬了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苏夜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晾皮子的人家今天没出工,门关着。隔壁那户窗纸破了个洞,里面黑乎乎的。他记得昨晚回来时,那扇窗还亮着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肩头补了两针。这是从荒城废墟里翻出来的,洗过好几遍,看不出原本颜色。他伸手拍了拍胸口,温玉碎片贴肉放着,还有点温热。
转身进屋,他蹲在床边叫孩子。
“起来了。”
小暖立刻睁眼,翻身坐起,动作利索。她看了眼窗外,不说话,先去摸墙角的药箱,打开看了看,草药还在,瓶罐没动。
小安翻了个身,哼唧两声,不肯起。
“再睡爹揍你。”苏夜说。
小安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跑,到院子角落蹲下撒尿。回来时看见父亲正往屋顶上递木头,他也凑过去帮忙搬。
苏夜踩着梯子上去修茅草。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夜里风灌进来,冷得人睡不安稳。他把新找来的干草铺上去,压上断瓦片,拿绳子捆牢。小安在下面递材料,递得慢了还被他瞪了一眼。
“你学着点。”苏夜在上面说,“以后自己住,没人给你搭手。”
“我会。”小安仰头,“等我长大了,盖比这大的屋子。”
“嘴大。”苏夜扯了根草绳咬在嘴里,低头看他,“现在连根木头都扛不动。”
小安不服气,跑去扛了根粗点的木头,晃晃悠悠往梯子边走,差点绊倒。
小暖没上房,她在院子里练功。
她站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抬起,掌心相对,像捧着一团气。动作标准,是酒道人教的《星辰诀》入门式。她呼吸平稳,但灵气微弱,指尖泛不出光,体内经脉运转滞涩,练不到三遍就开始喘。
苏夜在上面看了会儿。
他知道女儿资质好,先天道胎不是虚的,可没资源就是白搭。一块低阶灵石都舍不得用,更别说丹药、功法玉简。她现在练的这点东西,跟镇上随便一个散修娃子差不多。
但他不能露出来。
他低头继续绑茅草,绳子勒进掌心,手背青筋跳了跳。
小暖练完一套,停下来喝水。水是昨夜凿冰取的,放在破陶罐里,喝一口凉到底。她抹了把嘴,抬头看父亲:“爹,我能再练一遍吗?”
“能。”苏夜说,“别练过头。”
她点头,重新站好,又开始走桩。
小安搬完木头,也想练。他照姐姐的样子摆姿势,结果手抬太高,脚没站稳,直接摔坐在地。
“蠢。”苏夜在上面说。
“我不蠢!”小安爬起来,“我就是没学会!”
“那就闭嘴练。”
小安撇嘴,又试一次。这次站住了,但手抖得厉害。他咬牙撑着,额头冒汗。
苏夜没再看他。
他知道儿子是荒古圣体,肉身天赋远超常人,可五岁孩子哪懂这些?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崽子。练不好就练不好,骂一顿,打两下,下次再来。
这才是普通散修家的日子。
他必须让他们看起来就是这样——穷,弱,不起眼,一家三口挤在破院子里,为一口饭挣扎,为一点修炼资源拼命。
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常。
屋顶修得差不多了,他下来,把梯子拖到墙角立好。短刀还插在房梁缝隙里,他抽出来,在掌心蹭了蹭刀刃,吹掉一点灰,重新别回腰带。
“吃饭。”他说。
小暖去灶台生火,柴有点潮,冒黑烟。她蹲着吹,脸被熏黑一道。小安端来陶碗,摆在破木桌上。苏夜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米,抓了一把下锅。
饭熟得慢。三人围着灶台坐着,没人说话。
镇子渐渐有了动静。有人开门,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不远不近。一个妇人提着木桶出来倒水,看见他们院门开着,目光扫过来,在小暖身上停了两秒,又迅速移开。
苏夜低头扒饭,不动声色。
他知道被人盯上了。
从昨天进镇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不是一次两次的注视,而是持续的、分散的、藏在日常里的打量。晾皮子的人耳朵太灵,卖饼的摊主眼神太稳,那个提水的妇人走路太轻。
这些人不该这么警觉。
边境小镇确实复杂,可再乱的地方也有惯性。普通人忙生计,没空管别人家的事。可这里不一样,每一双眼睛都在记事,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他在荒城守了那么多年,对危险的嗅觉早就刻进骨头里。
他不怕正面打杀,怕的是看不见的手。
饭吃完,碗收了。小暖收拾灶台,小安拿着根木棍在院子里比划,模仿姐姐刚才的动作。苏夜坐在门槛上,掏出一块破布擦刀。
刀不锋利,是凡铁打的,砍不了硬物。可他每天擦,一遍又一遍,像是真把它当命根子。
他眼角余光扫着街面。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走过,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草药。他在隔壁院子前停下,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又往前走,到卖饼摊子前买了两个干饼,付钱时掏的是铜板,声音清脆。
苏夜听着。
铜板响了一下,两下,三下。三枚,不多不少。
他记得自己换米肉时,也用了两枚铜钱。镇上流通的就是这个。
老头走远了,拐进一条小巷。
苏夜没动。
但他记住了那三枚铜钱的声音。
小暖练完功,过来坐他旁边。
“爹,青云宗试炼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月底。”苏夜说,“还有十来天。”
“我要准备什么?”
“活着就行。”他说,“通不过也没事,咱们本来就是普通人。”
小暖低头,手指抠着裤缝上的线头。
她不信这话。
她知道父亲有本事,只是不说。她也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只是现在不能显。
她点点头,起身去整理药箱。
苏夜看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在忍。十二岁的孩子,早慧,倔强,从小看惯了别人怎么踩他们一家。现在又要装弱,装穷,装无知,对她来说比练功还累。
可他没办法。
他可以一个人硬闯,可他带着两个孩子。他不能赌一丝风险。
小安练累了,跑过来喝水。他一口气灌下半碗,喘着气说:“爹,我刚才那一招像不像你?”
“不像。”苏夜说,“你那是打狗棍。”
“我就要学打狗棍!”小安喊,“打那些看我们的坏人!”
苏夜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闭嘴。”
小安捂着头,不敢再闹。
苏夜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墙上画了个符号。是个简单的三角加横线,像是小孩涂鸦。他画完,用脚蹭掉一半,留下残迹。
这是他和拓跋野在荒城用过的暗记,意思是“有人盯,勿近”。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懂。
但他得试试。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屋顶发烫。镇子里人多了些,但依旧安静。没有叫卖声,没有笑闹,连孩子都少。几个汉子在街边修车轮,动作慢,话更少。
苏夜让小暖带小安去后山认草药。
“别走远。”他说,“看到陌生人就回来。”
“知道。”小暖背起药箱,牵着弟弟的手出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小安蹦跳着,小暖走得很稳,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没挥手。
直到两个身影拐过街角,他才退回院子,关上门板。
他蹲在灶台前,扒开冷灰,从底下摸出那块灵石。石头还在,但他还是用布包好,重新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堆烂木头,挖开浅土,把灵石埋进去,再盖上碎石和枯叶。
不能放在屋里。
他起身,拍了拍手,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街对面那户人家,窗纸破洞后头,似乎有影子一闪。
他不动声色,退回屋内,靠着墙坐下。
外面阳光刺眼,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瓦片热胀冷缩的轻响。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该来的总会来。
他不怕打,也不怕藏。
他只怕孩子们露出破绽。
只要他们能熬过这几天,只要青云宗的试炼开始,一切就能顺理成章地走下一步。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一下,又一下。
镇子依旧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