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手还按在怀里,竹简贴着心口,布包蹭过皮肤时,凶骨轻轻一热。不是痛,也不是躁动,就一下,像心跳应了一下。
他没动。
苏小婉也没动,指尖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痂,她没擦,也没说话。
沈流霜的剑横在石台上,锈得厉害,刃口卷了,但还稳稳地搁着,像在等一个交代。
镜婆婆闭着眼,手捏着空油布壳,坐在角落,呼吸很浅。
四个人都没出声。
可空气不一样了。
刚才那会儿是静,是真相砸下来后谁都喘不过气的沉。现在这静,是绷住的弦,是脚已经抬起来,只差一步就要迈出去的动静。
陆尘先动了。
他把竹简往怀里塞紧了些,动作不大,但肩头一转,整个人就朝出口方向偏了过去。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火光晃了一下。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
苏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怎么走。她收针入筒,动作利落,起身时膝盖轻响了一声,她没管。
沈流霜伸手去拿剑。指节刚搭上剑柄,又顿住。她低头看那把锈剑,看了两秒,然后把它从石台上拿了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她没再把它当武器,而是当个证物。
镜婆婆睁开眼,没看人,只看向门口的方向。她扶着石台边缘,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她站住了。
没人说话。
四个人依次往暗室出口走。
通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行。陆尘走在最前,苏小婉跟在他左后半步,沈流霜在右,镜婆婆落在最后。火折子的光在墙面上跳,影子挤在一起,又被拉长分开。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是逃,不是躲,是去把东西亮出来。
走到石门前,陆尘停下。门是块整石磨的,边上有一道裂缝,先前撬开过一次。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指腹蹭到一点碎石渣。
他回头看了苏小婉一眼。
苏小婉点头。
陆尘抬手,掌心抵住石门边缘,用力一推。
石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推开一条半尺宽的缝。
外面是条斜向上的甬道,黑漆漆的,没火光,也没风。
就在门缝刚开的瞬间——
几道黑影从外面猛地扑进来。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陆尘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石壁,胸口一闷。他抬眼看去,三四个身穿黑袍的人已经冲进暗室,站成一排,堵死了出口。
为首那人戴着青铜面具,腰间挂着一块玉牌,刻着“阁主亲卫”四个字。
他站在最前面,手没动,声音也不大:“奉阁主令,封锁证据,就地拘押。”
陆尘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怀里,竹简还在。
苏小婉往前半步,挡在陆尘身前,右手已经摸到了针筒。她没拔针,但指腹在盖子上轻轻一拨,开了锁。
沈流霜把锈剑横在身前,单手持握,另一只手撑着墙壁,借力站稳。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干,但眼神没乱。
镜婆婆退到最里面,靠着墙,手扶着石台边缘,没再往前。
亲卫没动。
但他们身后又进来两个,手里拿着铁索,链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陆尘盯着那个戴面具的人,声音平得像没情绪:“你们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那人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后面立刻有人结印,掌心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雾蒙蒙的霜。那光一出,整个通道里的空气都沉了下来,像是压了层湿布。
苏小婉立刻察觉不对。
她左手一扬,三枚银针飞出,直取前方两人咽喉。速度极快,带出轻微的破空声。
可那灰光一震,银针在半空中突然停住,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苏小婉瞳孔一缩。
她没想到对方连针都能挡住。
亲卫首领冷笑一声:“药王谷的毒针?早就不灵了。”
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人突然出手,掌风直逼苏小婉面门。她侧头避开,但手腕还是被扫中,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陆尘身上。
陆尘伸手扶住她。
他没看她,只盯着前方。
沈流霜动了。
她提剑往前冲,锈剑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直砍对方下盘。她动作不快,但准,剑尖直指那人膝盖。
可对方只是抬脚一踢,掌风横扫,直接把她震退三步。她单膝跪地,剑尖插进地面才稳住身体。
陆尘咬牙。
他想动凶骨。
胸口那块骨头已经开始发烫,黑纹在皮肤下隐隐浮现,但他没喊“借我一道”。他知道一旦用,就是失控的开始,而现在,他必须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纸,是只歪歪扭扭的鹤。他手指一弹,纸鹤飞出,在空中展开,啪的一声炸开,散出一片淡青色的粉末。
乱符流·安。
粉末飘散,前方两人动作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小婉抓住机会,左手再次扬起,五根银针呈扇形射出,这次她用了毒,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可对方早有防备。
亲卫首领抬手,掌心灰光暴涨,形成一面屏障,所有银针撞上去,全都被弹开。
“废物伎俩。”他冷声道,“你们以为能逃?”
陆尘终于开口:“我们没想逃。”
“哦?”那人歪了歪头,“那你们是来送死的?”
“我们是来让人看见的。”陆尘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让所有人知道,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们烧经、杀人、栽赃,把护经的人打成叛徒,把帮凶当英雄。”
亲卫首领笑了。
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闷闷的,听着瘆人。
“你以为那暗格真是偶然发现的?”他说,“阁主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知道你会来找,知道你会信,知道你拿到东西后一定会往外走。”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你们不是找到了真相。你们是走进了圈套。”
陆尘眼神变了。
不是惊,不是怒,是沉。
他懂了。
从他们踏入这间密室开始,一切都在对方眼里。
那块松动的石砖,那卷藏得好好的竹简,甚至镜婆婆的提示……全都是饵。
就等着他们咬钩。
苏小婉咬破指尖,鲜血涌出,她迅速在掌心画了个符,准备再拼一次。
沈流霜拄着剑站起来,手在抖,但没松。
镜婆婆靠在墙边,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不出去了。”
亲卫首领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立刻,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
不止眼前这几个,外面还有埋伏。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陆尘靠在墙上,手紧紧按着怀里的竹简。他能感觉到凶骨在动,不是要爆发,是在回应什么,像是感应到了外面更多的浊气,蠢蠢欲动。
但他没让它出来。
他不能。
苏小婉站他左前方一步,右手被飞索锁住,垂在身侧,左手蓄着最后一根毒针,指节发白。
沈流霜单膝跪地,锈剑拄地,剑身微微颤动,她抬头看着前方,眼神没散。
镜婆婆缩在最里面,呼吸急促,手扶着石台,站都快站不稳了。
亲卫们围成半圆,站在通道入口,封锁所有退路。领队立在正中,面具后的目光冷冷扫过四人,没下令致命攻击,但也没放松。
他们不急。
反正鱼已经进网了。
陆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混着一点从胸口渗出来的黑血。他没擦。
他只是把竹简又往怀里塞了塞,贴得更紧了些。
外面没有风。
也没有钟声。
暗室出口的火折子快灭了,光一点点变暗。
苏小婉的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一滴,落在竹简露出的一角布包上,慢慢洇开。
沈流霜的剑尖还在地上,锈迹蹭进石缝。
镜婆婆闭上眼,像是认命了。
陆尘抬起头,看了眼堵在门口的黑袍人。
他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