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江州市社区文化中心的小礼堂外面下着小雨。风吹得花门上的纱布来回晃。林小满蹲在下面翻包，拿出一卷银色扎带和半截胶布。
“支架掉了两颗螺丝。”她对旁边穿红马甲的人说，“先用这个绑一下，我刚送完外卖路过，顺手帮忙。”
那人接过工具就开始缠。林小满站起来检查地毯，发现靠墙那边翘起来了，就从电动车保温箱里拿了几个配重砖压上去。她还戴着头盔，头盔上贴的小黄鸭被风吹起一角，说话时露出一颗小虎牙：“等会新人走这边，别绊倒。”
天是灰的，但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张婶坐在第三排中间，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自己熬的桂花蜜饯。她左手挂着三部手机，右手捏着瓜子壳，一边嗑一边对着镜头挥手：“来啦来啦！新郎到了没？哎哟周正洋这孩子，平时最准时，今天怎么让人等着了？”
她把视频发进“江州老街坊”群，又给儿子发消息：“直播开始了，你爸结婚才花了八百六，现在人家办得多体面。”发完收起手机，跟边上老太太聊天：“你说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过得踏实。”
风还在吹，花瓣喷得有点歪。林小满去后台看了看机器，回来扯了根彩带试风向，然后叫两个学生过来：“音乐一响，你们站两边，等他们牵手出来的时候，把彩带拉直，挡一下风。”
下午两点零五分，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车上挂着红绸。周正洋穿着浅灰色西装，领带整齐，眼镜擦得很亮。他拿下头盔，回头扶新娘下车。新娘穿米白色婚纱，没戴头纱，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珍珠发簪。
“准备好了吗？”周正洋问。
“嗯。”新娘点头，手里拿着一张硬纸卡。
他们走进礼堂时，音乐刚好响起。林小满在门口按了一下开关，花瓣落下来，大部分落在两人肩上，剩下的被风吹散，被邻居们用彩带拦住了。有个小孩蹦起来想抓，结果扑空了，大家都笑了。
仪式很简单。没有主持人煽情，只有社区书记念了一段结婚登记的话。周正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愿意。”新娘也说：“我愿意。”交换戒指时，他手抖了一下，戒指差点掉，新娘伸手接住，笑着帮他戴上。
茶歇在后院廊下。长桌上摆着纸杯蛋糕、水果拼盘和热茶。张婶打开保温桶，给老人和孩子盛蜜饯：“自家做的，不甜，吃了舒服。”有人夸她细心，她摆摆手：“都是街坊，谁家办事不得帮一把。”
几个亲戚围着新人聊天。
“什么时候要孩子啊？”一个阿姨问。
“钱谁管？商量好了吗？”另一个叔叔插话。
周正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新娘拿出那张卡片：“我们写了婚后心愿清单。”她展开纸条，递给长辈看：
每周一起逛一次菜市场
学会做对方最爱吃的菜
共同养一盆绿植，轮流浇水
每月至少看一场电影
不在饭桌上谈工作
“第一条下周就开始。”新娘笑着说，“我已经约他周日早上陪我去早市买西红柿。”
“那我得早点起。”周正洋说，“不然好摊位都没了。”
大家笑起来，气氛轻松了。张婶递上蜜饯：“吃点甜的，日子也要甜。”
林小满站在柱子后面，拿手机录了段视频。她没往前挤，只是把画面分成九宫格——左边是新人发卡片，右边是张婶喂孩子吃蜜饯，中间是风吹旗子的慢动作。她点了保存，备注写：“周哥婚礼·社区版”。
三点四十，仪式结束。客人陆续离开，有人挥手告别，有人塞红包被婉拒。周正洋妈妈坐在轮椅上，居委会的人陪着她。她眼睛有点红，手一直摸着轮椅上的红绸结。
周正洋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
“嗯。”
“我还是你儿子。”他低声说，“只是多了一个人一起照顾你。”
母亲没说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然后点头：“好，好……你们好好过。”
新娘也弯腰抱了抱她：“妈，我们租的房子离超市近，你想吃什么，打电话我们就去买。”
“别总花钱。”母亲笑了，“冰箱里还有你们上次送的排骨。”
周正洋站起来，摘下头盔检查里面，确认干了才给新娘戴上。他自己也戴上另一个，系好带子。电动车停在台阶边，车牌上绑着红绸和两朵塑料玫瑰。他先跨上去试试平衡，再伸手拉新娘坐到后面。
“坐稳了。”他说。
“嗯。”她抱住他的腰。
林小满提着保温箱走过来：“周哥，路上小心，雨还没停。”
“知道。”周正洋扭钥匙，车子轻轻响了一声。
“我还有单要送，要不要捎你一段？”林小满问。
“不用，你忙你的。”周正洋摇头，“今天你也辛苦了。”
电动车慢慢开出去。林小满站在原地挥手，看着他们消失在车流里。路灯刚亮，在湿地上映出两条长影子。她转身骑上自己的黄色电动车，背包侧袋里的充电宝晃了晃，朝着主路去了。
张婶最后拍了三段视频，分别发进三个家族群。她收起手机，拎着空桶往回走，嘴里念叨：“这婚比我家儿子那会儿还暖。”路过超市时，她顺便看了眼监控，画面里那只花门还在晃。
周正洋骑得很稳。江州晚高峰开始了，车子慢慢挪。他知道转弯要打灯，红灯时右脚撑地。新娘趴在他背上，头盔带松了，一缕头发蹭到他脖子，有点痒。
他们经过老马咖啡店，店里亮着灯，有人看书，有人用电脑。再往前是沈莉公司楼下，广告牌换了客户，灯光更亮了。路过吴颖常去的便利店，店员正在换招牌电池。
车子继续走。街道两边店铺陆续亮灯，煎饼大姐推出餐车，油条香味飘出来。一对情侣在公交站躲雨，女孩把伞偏向男孩那边。楼上哪家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弹《致爱丽丝》开头几句。
周正洋没说话，车速更慢了。他知道这条路他会骑很多次，以后可能载妈妈去医院，也可能接孩子放学。
快进小区最后一个路口时，他减速，回头看了一眼。新娘也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秒，没笑，眼神很平静。
车子停在单元门前。他先下车扶她下来。她摘下头盔，头发乱了，脸上有笑意。他接过包，牵起她的手。
楼道灯亮了。他们一起上楼，脚步很轻。二楼王阿姨正关门，看见他们回来：“回来了？外面冷吧？”
“还好，雨小了。”周正洋答。
“快回家暖和去。”王阿姨说完关上门。
三楼走廊尽头灯坏了，但他们熟悉路。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还是出门前的样子：桌上放着水杯，沙发上搭着毯子，玄关两只拖鞋并排放着。
新娘进去换了鞋。周正洋关上门，把头盔挂在钩子上。他在玄关站了两秒，觉得这一天过得很真实。
厨房冰箱发出低低的声音。窗外城市灯火一片，像撒了满地的光点。他坐在沙发边，新娘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小茶几上。
“喝点水。”她说。
“嗯。”他拿起杯子，没马上喝。
电视自动关了，屏幕黑了。屋里安静，只有钟表走动声。滴答、滴答。他看着水面晃动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快递员喊：“302，取件吗？”
“来了！”新娘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周正洋放下杯子，听见外面说话。他没听清内容，只觉得这声音很平常，就像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