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审核结束后的第二天,许建国抱着两只文件盒进了生产综合部。
文件盒原本是蓝色,边角磨得发白。盒脊上的标签一张压着一张,最外面写着:
安全培训 年度
他把文件盒放到陆沉桌上,纸张在里面向一侧倾斜,发出闷响。
“抽查结果出来了。”许建国说,“设备和质量没大问题,安全培训缺几份材料。月底前要补齐。”
陆沉打开文件盒。
里面按月份放着培训签到表、记录表、考试卷和现场照片。有的装订完整,有的只有一张签到表,还有几份培训记录中间夹着空白页。
“缺哪些?”他问。
许建国递给他一张手写清单。
机加工一车间,五月消防培训缺考试卷。
装配车间,七月吊装安全培训缺三人签字。
机加工二车间,九月数控设备安全培训无记录。
外协人员入厂培训名单不全。
“九月这一份是整套都没有?”
“计划里有,材料没做。”
“培训举行了吗?”
许建国把外套拉链向下拉了一点。
“内容讲过。”
“什么时候?”
“班前会讲过几次。换刀注意事项、防护门、急停按钮,都说过。”
“有签到吗?”
“班前会哪有每次都签到。”
陆沉翻到年度培训计划。
九月一栏写着:
培训主题:数控设备安全操作及防护联锁装置。
培训对象:机加工车间全体操作人员。
计划时长:两学时。
培训方式:集中授课、现场讲解。
责任人:许建国。
完成情况一栏空着。
“计划写的是集中培训。”陆沉说。
“计划年初就定了。”许建国道,“九月订单紧,白班夜班凑不到一起。该说的我分开说了,就是没按计划集中坐下来。”
“那记录怎么补?”
“做一份培训记录,再把签字补上。”
“日期写哪天?”
“找个九月的日期。”
陆沉看向他。
许建国把清单压在文件盒上。
“不是让你随便写。查一下考勤,找人最齐的一天。白班一张,夜班一张,内容写一样。”
“但培训不是那天举行的。”
“哪一天讲的谁记得清?”许建国说,“这句话今天讲过,明天班组长又讲一遍。你非要问具体哪一分钟,没人能答出来。”
他从文件盒里取出一份去年的记录,放在陆沉面前。
表头、签到、内容摘要、培训效果和考核结果都在一张纸上。培训内容被分成五条,每一条都写得很简短:
严禁擅自拆除设备安全防护装置。
设备运行期间不得将身体任何部位伸入加工区域。
防护门未关闭时不得启动自动程序。
发现异常振动、异响及联锁失效,应立即停止操作并上报。
未经确认不得自行恢复设备运行。
“照这个格式做。”许建国说,“内容更新一下,补上急停按钮和清理铁屑。考试卷我那里有模板。”
“考试也没考过?”
“平时都问过。”
“问过和考试不是一回事。”
许建国看了他一眼。
“客户要看考试卷,不是要看我站在机床旁边问了哪句话。工人会不会操作,你下去看就知道。”
他没有发脾气,只是说得比平时慢。
“陆沉,安全材料不是写文章。该培训的人会操作,该讲的内容讲过,现在缺的是纸。”
他说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U盘。
“模板都在里面。下午先把机加工二车间的做出来,我去跟周启明说补签。”
许建国离开后,陆沉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二十多个文件,命名方式很乱:
《培训记录模板》。
《培训记录空白》。
《培训记录最终》。
《安全考试题》。
《安全考试题新》。
《数控培训去年》。
他打开去年的《数控培训去年》。
第一页是培训记录。第二页是签到表。第三、四页是十道判断题和十道选择题。最后一页是培训照片,两排工人坐在会议室里,前方投影幕布上写着“安全操作规程”。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陆沉放大以后发现,投影幕布上的日期和照片标注差了三天。
他又打开文件属性。
照片拍摄时间比培训记录晚了一个多月。
这些差异没有影响去年的审核。材料已经盖过章,装进文件盒,培训效果一栏写着:
全员掌握相关安全操作要求,考核合格。
陆沉调出九月考勤表。
机加工二车间当时有二十一名操作工。白班十二人,夜班九人。
九月没有任何一天全员在岗:有人调休,有人请假,也有人临时换班。
九月十二日,白班十一人,夜班八人。
九月十八日,白班十二人全部在岗,夜班七人。
九月二十三日,白班十人,夜班九人全部在岗。
白班用九月十八日,夜班用九月二十三日,正好覆盖二十一人。
陆沉打开人员名单,分别输入培训日期。
白班名单十二人。
夜班名单九人。
名单最下面有郑小峰。
陆沉点开他的员工信息。
入厂日期是十月八日。
他把郑小峰从九月名单中删除。
外协人员入厂培训不全的清单里,也有郑小峰的名字。灰色胸牌上的公司并不是北衡机械,他与另外六名工人属于劳务公司,只在厂内进行岗位操作。
许建国回来时,陆沉把名单给他看。
“郑小峰九月还没进厂,不能放这里。”
“那给他单做一份十月的。”
“十月有培训计划吗?”
“外协人员进场培训。”
“他接受过吗?”
“进厂时我讲过厂区要求。”
“讲了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
“记录要求四个学时。”
许建国拉过椅子坐下。
“外协公司的入职培训算两学时,厂里再做两学时。”
“外协公司的材料在哪里?”
“问人事。”
陆沉给人事办公室打电话。
人事专员查了一会儿,说劳务公司只提交了身份证复印件、体检表和用工名单,没有附培训记录。
“那怎么办?”陆沉问。
“安全培训归许工。”
电话又回到原来的桌边。
许建国说:“那就厂里做四学时。”
“但当时只有半个小时。”
“内容不是只讲了一次。班组每天都开班前会,周启明也会带新人。”
“培训记录上的讲师写谁?”
“写我。现场讲解写周启明。”
陆沉看着模板。
培训日期。
培训地点。
培训时长。
授课人。
培训内容。
参加人员。
考核结果。
表格里的每一个栏目都要求一个明确答案。
“日期写十月八日?”他问。
“第一天办手续,哪有四个小时。写十月九日。”
陆沉查看考勤。
十月九日,郑小峰上白班,周启明也在岗。
“地点呢?”
“机加工二车间休息区。”
“那里能坐几个人?”
“新人培训就他一个。”
陆沉输入:
培训对象:郑小峰。
培训方式:现场讲解、操作示范。
培训时长:四学时。
他停了一下。
“许工,四个小时是不是太长了?”
“标准要求。”
“审核的人会不会问,车间停了四个小时给一个人培训?”
“新人可以跟班培训,不是四个小时都坐着听。”
“那可以写‘跟班培训’。”
许建国想了想。
“写吧。”
陆沉把“集中授课”删掉,改成:
规程讲解、现场示范、跟班培训。
培训内容从九月的文件中复制过来,又增加了厂区通行、劳保用品和危险区域识别。
“考核方式呢?”他问。
“书面考试加现场提问。”
“书面考试是哪天做?”
“今天补。”
许建国说得很自然。
“他会做。不会的让他看手册。”
陆沉没有接话。
他继续调整文件格式。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完成了三套材料。
九月十八日,机加工二车间白班培训记录。
九月二十三日,机加工二车间夜班培训记录。
十月九日,郑小峰外协人员进场培训记录。
培训记录、内容提纲、签到表和考试卷模板都已齐全,只等补签和答题。
打印机开始工作。三套材料依次落进出纸槽,纸张带着热气,墨粉的味道在办公室里散开。
陆沉把每一套材料按顺序排好。
记录表。
培训提纲。
签到表。
考试卷。
培训效果评价。
最上面的记录表中,“记录人”一栏还是空的。
下午两点,许建国来取材料。
“先去白班。”他说。
机加工二车间正在生产。
许建国没有让工人停机,只把签到表交给周启明,让他在工序间隙传下去。周启明看了一眼表头。
“九月十八日?”
“补培训记录。”许建国说。
“那天讲过这个?”
“九月讲过。日期按计划补。”
周启明向下看名单。
“夜班也有?”
“单独一张。”
“谁给他们讲的?”
“你班前会没讲过防护门和急停?”
“讲过。”
“那就行。”
许建国把一支笔放在工艺卡旁。
“签完给陆沉。”
周启明没有马上拿笔。
旁边的工人完成一个加工循环,机床发出提示音。周启明过去看了一眼尺寸,又走回来。
“要签在哪儿?”
“自己名字后面。”
“日期呢?”
“上面统一有。”
周启明签下名字。
他的签名很快,最后一笔从格子里划了出去。
表格被递给下一名工人。
有人看都没看便签了。有人先问“什么材料”,听见是安全培训后也没有再问。还有一名工人的手套沾着冷却液,他把手套脱下来,手指在工作服上擦了两下,蓝黑色墨水仍在纸上洇出一小块。
陆沉站在旁边核对名单。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签字。
其中一名工人的签名与他上个月签到表上的字迹明显不同。上个月,他的名字一笔一画,这次只写了一个姓和两道连在一起的线。
“这个要重签吗?”陆沉问。
许建国看了一眼。
“本人签的就行。”
“审核的人能认出来吗?”
“又不是笔迹鉴定。”
签到表传到最后,回到周启明手里。
他清点了一遍,将纸递给陆沉。
“少不少?”
“不少。”
“考试卷呢?”
“等换班以后发。”
“他们还得做题?”
“十道判断,十道选择。”
周启明看向许建国。
“生产不停?”
“休息时间做。”
“今天休息时间本来要换刀。”
“晚十分钟没事。”
周启明没有再说什么。
许建国去装配车间补另一份名单。陆沉留下来等夜班组长。
周启明把工艺卡夹回设备旁。
“你现在管这些?”他问。
“我整理材料。”
“日期也是你定的?”
“按考勤找的人最齐的一天。”
“那天真讲了吗?”
“九月分几次讲过,没有集中记录。”
周启明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补一张。”
“对。”
“你觉得一样?”
陆沉看着手里的签到表。
“内容他们都知道。防护门要关,设备有异响要停,急停按钮在哪儿,这些没人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周启明说。
车间里的设备声很大,他说完前半句,正好有一辆叉车从通道经过。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将后面几个字盖住。
陆沉向前走了一步。
“什么?”
叉车驶远以后,周启明重新说了一遍:
“知道是一回事,出了事以后纸上写的又是另一回事。”
陆沉皱了皱眉。
“这只是证明培训内容已经传达过。”
“纸上写的是九月十八日,集中培训,两学时,全员考核合格。”
“培训确实讲过,只是分开讲的。”
“那就写分开讲的。”
“文件没有那个格式。”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文件不是你做的吗?”
“模板是厂里的。”
“那你问我干什么。”
周启明转身走向四号加工中心。
不锈钢水杯仍放在控制柜顶上。设备运行时,杯里的水微微颤动,杯身没有移动。
陆沉低头看签到表。
培训日期:九月十八日。
培训时长:两学时。
培训效果:经考核,参训人员已掌握数控设备安全操作及防护联锁要求。
十二个签名排列在下面。
它们证明十二个人在同一天参加了同一场培训,也证明他们接受了同一套内容,并通过了同一份考核。
陆沉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下午四点,郑小峰被叫到生产综合部。
他刚从车间出来,头发被安全帽压得贴在额头上。许建国把材料放到他面前。
“把名字签了,考试题做一下。”
郑小峰翻到第一页。
“十月九号?”
“你进厂培训。”许建国说。
“我那天没考试。”
“现在补。”
“培训有四个小时?”
“入厂讲解、班组带教都算。”
郑小峰看向陆沉。
“这是你做的?”
“我整理的。”
“十月九号我刚来第二天。”
“所以是入厂培训。”
“那天周组长让我在旁边看机床,下午才摸控制面板。”
“那就是现场培训。”许建国说,“你现在会不会操作?”
“会。”
“安全要求知不知道?”
“知道。”
“那就把题做了。”
郑小峰坐到空桌旁。
考试题不难。
设备运行期间,是否可以打开防护门清理铁屑。
发现异常声音时,应继续完成当前程序还是立即停机检查。
安全联锁装置失效后,是否可以在有人监护的情况下临时生产。
郑小峰做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
“这题选错还是对?”
陆沉看过去。
题目是:
为保证生产进度,经班组长同意,可以临时拆除或绕过设备安全联锁装置。
“错。”陆沉说。
郑小峰在“错”下面打勾。
“这种题谁会选对。”
他说完,继续往下做。
十分钟后,他把试卷交给许建国。
二十道题,他全答对了。
许建国在成绩旁签下名字,又让郑小峰在培训记录和签到表上签字。
“日期写今天吗?”郑小峰问。
“不用,表上有日期。”许建国说。
郑小峰拿起笔。
“那不就是补的吗?”
“本来就是补材料。”
“以后查起来,说我十月九号就考过了?”
许建国抬头看他。
“你今天没考过?”
“今天考了。”
“题会不会?”
“会。”
“那有什么区别?”
郑小峰没有再问。
他在签到表上签下名字,又在考试卷右上角写了一遍。两处签名不完全一样,第一处更慢,第二处只写了三个连在一起的笔画。
离开办公室前,他看见桌上还放着机加工二车间的培训名单。
“他们也今天补?”
“管好你自己的。”许建国说。
郑小峰把安全帽重新戴上,扣好帽带,回了车间。
傍晚换班时,陆沉又把夜班的签到表和试卷带到车间休息区。
名单上的九个人都在。
他们轮流签了字,又趴在同一张长桌上做完试卷。有人做得快,三四分钟便交了;有人翻了两次安全手册,才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填上。
夜班开始后,许建国将三套材料交给陆沉归档。
白班十二人、夜班九人全部签字,试卷也按名单顺序排好。考试卷上的字迹有快有慢,每份试卷的错题却都不超过两道。签到表的日期已经印好,没有人需要亲手填写。
培训效果评价中,每一项都被勾选为“合格”。
陆沉打开电子版记录。
“培训实施情况”一栏写着:
按照年度培训计划,于九月十八日、二十三日分班次组织机加工二车间操作人员开展数控设备安全操作培训。培训采用理论讲解与现场示范相结合的方式,参训人员经考核全部合格。
陆沉将“按照年度培训计划”删掉。
又将“组织”改成“完成”。
句子变成:
九月十八日、二十三日分班次完成机加工二车间操作人员数控设备安全操作培训。培训采用理论讲解与现场示范相结合的方式,参训人员经考核全部合格。
他读了一遍。
这些词没有增加新的内容,只是让记录与表格一致。
最后,他在“记录人”一栏输入自己的名字。
打印出来后,他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签字。
笔尖刚落到纸上时,墨水有些断。他在废纸上划了两下,重新签了一遍。
第二个签名比第一个清楚。
陆沉把签坏的那张抽出来,放进碎纸机。
机器转动起来,纸上的培训日期、名单和他没写完的名字一起被切成细条。
他重新打印了一张。
新的一张放在桌上。
“记录人”后面,他的签名完整地落在横线上。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