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城连着三日阴雨,青石渡的水涨上来三寸,快漫过码头最后一磴石阶。
韩墨阳到渡口的时候天刚擦亮,雾把江面罩成一块灰蒙蒙的旧布,对岸的山只剩下个虚影。
渡船还没开,船老大缩在船舱里嚼干饼,看见他一身玄极阁的蓝白道袍便多看了两眼。
“渡哪儿?”
“对岸。沿官道往北。”
船老大咬着饼打量他腰间的剑:“玄极阁的小道长,一个人往北去?”
韩墨阳没答话,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舱板上。
船老大数也没数就揣进怀里,把船撑离了岸。
桨划进水里只带起极轻的声响,雾里有水鸟叫了两声,像是被船惊着了。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韩墨阳看见上游漂下来一具东西。
雾里看不真切,灰白的,半浮半沉,随着水流打转。
近了才看清是个人,仰面朝上,胸口一片暗色,已经被水泡得发胀。
船老大啐了一口,把船往边上避了避,嘴上念念有词。
韩墨阳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几息。
胸口那道伤口细而直,从衣襟正中被什么锐器划开,周围的血浸染了整片前襟,水把血色冲淡了,边缘泛着白。
“最近常有?”他问。
船老大脸上不大好看:“上个月到现在,江上漂了六个。都说北面不太平,死了人往江里一扔就完事,水冲走了谁也查不着。客官你往北去,当真留神些。”
韩墨阳没再开口。
船靠了对岸,他跳上码头时靴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打了个滑,稳住身形回头看,上游的雾里又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这次看不太清,也许是根浮木。
他转身往官道上走。
沿官道往北走了大约五里,韩墨阳寻了处路边的茶棚歇脚。
棚子支在岔路口,三张桌子,两条长凳,灶上坐着一只粗陶壶,冒出白汽,棚顶的茅草被前几日的雨压塌了一角,水顺着豁口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茶棚里只有一个客人。
那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背对官道,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汤颜色深得像隔夜的药渣,已经凉透了也不见喝。
他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手里那把刀,动作不快不慢,刀身露出来的那一截在阴天里仍然亮得扎眼。
韩墨阳在靠路边的桌旁坐下,喊了一声“一壶热茶”。
灶台后面钻出个瘸腿老头,应声去灌水。
擦刀的人听见有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韩墨阳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短打的背影,肩背瘦削,脊骨撑起布料的一道棱。
那人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完了也不收鞘,就那么横放在桌上。
老头端了茶上来,韩墨阳倒了一碗,捧在手里暖着。
他注意到那人横在桌上的刀鞘上刻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大致是个字的形状。
幽影楼的刀。
幽影楼的规矩他听过。
每把刀上刻一个“幽”字,刻在刀鞘内侧还是外侧因人的品级而异。
外侧的便是阁主能直接调遣的刃,内侧的则是底下执事分派给散手的。
桌上的那把刀鞘外沿隐约有一个刻痕,是外头还是里头他瞧不清。
茶喝了半碗,外面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四个人,两前两后,马速不快但队列极整齐。
为首一人穿青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一面铜牌,隔老远就能看见牌面上“镇岳”二字。
四匹马在岔路口停住。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矮身蹲在路边看了看泥地上的脚印,又直起身朝茶棚这边扫了一眼。
擦刀的人始终没回头。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半口,眉头没皱一下,然后又把碗放回桌上。
镇岳军的人进了茶棚。
四个人分了两桌坐,为首那人在韩墨阳隔壁落座,眼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停,没说话。
另有一个走到灶台前,跟瘸腿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摇头摆手,那人便折回来。
“前面三里那条岔道,”为首那人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让茶棚里的人都听见,“昨夜里又死了一个。你们要是往那边去,最好绕路。”
韩墨阳抬眼看他。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一看便是北境常驻的人,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糙红。
“死的是谁?”
那人扫了他一眼:“玄极阁的?”
“是。”
“你们阁里上个月派下来查案的那个,记不记得?”
韩墨阳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师父说的那个人——刑堂执事温平,比他早下山半个月,查的同一桩案子。
“他死在北面那条岔道上,”镇岳军的人继续说,“一刀穿喉。伤口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我们军里仵作看了,说跟前面六个护银武师的伤一模一样。”
“六具尸体都在江里。”
“哦对,还有江里那六个。”那人喝了口茶,“你算算,温平是第七个。你该是第八个了。”
韩墨阳没接话。
他把碗里的茶喝完,在桌上留了茶钱,起身往北面那条岔道走。
他走出茶棚大约百步,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极轻极快,几乎贴在脚后跟。
韩墨阳手按上剑柄侧身让了一步。
追上来的人擦着他的肩过去,是一身黑短打的那把刀的主人。
那人走到他前头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他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眉目生得极淡,像用水草草勾了两笔就收工,颜色都是浅的,只有瞳仁里一点黑沉沉的亮。
年纪不大,但颧骨下面有一道极浅的疤,从耳根往下延到下颌角,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你是玄极阁派下来查案的。”
他说的是肯定句,声音不高,刀一样薄。
韩墨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注意到那人的刀此刻收进了鞘里,刀鞘外侧的“幽”字清清楚楚刻在最上面。
“你跟着我做什么?”
宋葛侧过脸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往北走,你往北走。路就这么宽,谁跟着谁?”
他说完这句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幅不大,但速度极快。
韩墨阳在他身后三丈外跟着,两人之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加快也没减慢。
秋风吹着路两边的枯草簌簌地响,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往北面的山坳里去了。
岔道拐进一片矮树林。
路变窄了,两边的树枝交错伸出来,把天遮了七七八八。
林子里暗下来,光线被枝叶筛成碎影落在泥地上。
韩墨阳注意到路面上有暗褐色的斑点,干涸了又被人踩过,稀稀拉拉一直往前延伸。
他开始数那些斑点,大约七八步便有一处,有的浅有的深,深的那些边缘已经发黑,和泥土混在一处分不太清了。
前头的人忽然停了。
宋葛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低头看着树根旁边的什么东西。
韩墨阳走近了才看见那是一块揉皱的布,青灰色的,一看便是镇岳军制式的裹腿绑布。
宋葛用刀鞘尖挑了挑那块布,底下露出半截铜牌。
“镇岳军的?”
宋葛把刀收回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昨天死的那个,是你们玄极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