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没说话。
他蹲下去看那块布周围的泥地。
脚印很乱,至少有三四拨人在这里踩过,深浅不一,方向也各不相同。
最深的那几双脚印特别大,鞋底纹路粗犷,像是北境常见的厚底靴。
还有两双脚印是轻的,几乎没在泥面上留下痕迹,只有鞋尖的着力点稍稍陷进去。
宋葛也蹲了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看的方向跟韩墨阳不一样,他在看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有三道平行的刻痕,浅浅的,像是被什么细刃划上去的。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们楼里的人干的?”韩墨阳忽然问。
宋葛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冰面下冻着的水。
“你猜。”他说。
“温平的伤口我见过卷宗上的图。一刀穿喉,伤口细如发丝。这是幽影楼的路数。”
宋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幽影楼接的单子多了去了,谁跟你说每一把刀都是同一把?你也太瞧得起我们。”
“那你是谁。”
“宋葛。”
他报名字的时候很随意,就像报一个过路人的名字。
韩墨阳从地上站起来,拍掉掌心里的泥,也报了名。
两人又隔着那棵歪脖子树对望了一会儿,宋葛先动了,继续顺着岔道往林深处走。
韩墨阳跟上去。
“北境十三州那七辆银车,”他在后面说,“失的银子是运往南边去的,走的是水路。沧澜寨的人嫌疑最大,但你我都清楚,沧澜寨的人杀人不用刀。他们惯用峨眉刺,扎进去是个三角口,卷宗上画得明明白白。”
宋葛脚步没停:“所以呢。”
“所以杀人的另有其人。温平查出什么了,被人灭口。现在那七个押银武师的案子还在查,而你往北走。”
“我往北走是因为有人给我下了单子。”宋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刚才低了些,“你往北走是查案。咱俩谁更急?”
韩墨阳没正面答他:“谁给你下的单子?”
宋葛忽然停了,转身退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到一臂。
韩墨阳的手又按上了剑柄,但宋葛没动刀,只是很近地看着他。
“韩墨阳,”他说他的名字时咬字格外清楚,“你问我单子的事之前先问自己一句——你们玄极阁让你查这个案子,是真的想查,还是想找个替死鬼?”
他说完继续走了。
韩墨阳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手从剑柄上松下来。
林子里暗得越来越厉害,岔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
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宋葛在分岔口停下来等了等他。
“两条路。东面通往九连山,西面通往陈州北驿。”
韩墨阳想了想:“九连山。”
宋葛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出来了,眼角微微弯了一点。
“巧了。我单子上也写着九连山。”
……
九连山脚下有个叫青崖的小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溪,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
镇上有三家客栈,韩墨阳和宋葛前后脚进了最东边的那家“山脚居”。
掌柜的抬头看见一个玄极阁的弟子进来,后面跟了个一身黑的少年,脸色便有些微妙,但到底是做生意的人,收了房钱便给了两间对门的客房,一个天字三号,一个天字四号。
韩墨阳进屋放了包袱,推窗看了一眼山的方向。
九连山主峰就在镇子正北,山腰以上全被雾罩着,只能看见底下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窗户底下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杂。
他从窗口看见一个老头挑着两筐山货往镇尾走,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去溪边洗衣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黄狗跑。
这些动静都是平常的。
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注意到巷子最深处有一户人家的门扉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那条缝里露出一截褐色的衣角,只在门板边缘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韩墨阳关了窗,在床边坐下来。
他把温平那卷卷宗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温平的字工整中带着急,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涂改。
在卷宗末尾温平记了一行小字:“九连山有异动,青云宗近日封山谢客。山脚青崖镇多生面孔,北境人士尤多。”
韩墨阳合上卷宗。
外面有人敲门,两长一短,是玄极阁的暗号。
他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之前镇岳军茶棚里那个为首的人。
那人换了身便服,但颧骨上的风霜色遮不住。
“你果然住这儿。”那人侧身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我叫赵横,镇岳军北境左营斥候。茶棚里没跟你细说,怕隔墙有耳。”
“赵大人有事?”
赵横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给他看,正是歪脖子树下宋葛翻出来的那块。
“我手下的一个弟兄,三天前在九连山北麓探路,被人杀了。昨儿尸体才找见。伤口和温平一样,一刀穿喉。”
“你的人在查什么?”
“不瞒你说,镇岳军这边接了消息,说九连山上的青云宗有一卷剑谱要流出来。我们萧将军想赶在别人之前拿到手。但我这几个弟兄查着查着就出事了,前前后后折了四个人进去。”
韩墨阳看着那块铜牌出神。
铜牌的边缘有三道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洁如新。
“你手下这个人死在哪里?”
“九连山北麓第三道溪涧边上。附近有剑痕。”
“什么样的剑痕?”
“剑痕”这两个字让韩墨阳想起那棵歪脖子树上的三道划痕。
他问赵横要了具体位置,赵横在桌上用茶水画了个草图给他看。
那道溪涧在青云宗山门以北大约两里处,沿着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走进去就能到。
赵横走后,韩墨阳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的老头已经挑着山货走远了,妇人还蹲在溪边洗衣裳。
巷尾那户人家的门扉又动了一次,这回他看清楚了——门缝里伸出一只穿了黑靴的脚,很快又缩了回去。
是幽影楼的人。
他不确定是不是宋葛,但这条巷子里至少有不止一个人跟幽影楼有关系。
他出门往天字四号走,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
宋葛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拿着那块布在擦他那把刀,刀身上的水痕还没干透,像是刚洗过。
“你去了北面那条溪涧。”韩墨阳说。
宋葛没抬头:“嗯。”
“你杀了镇岳军的人?”
“我杀人不用刀划树干。”宋葛把刀翻了个面,“那三道印子是剑留下的。青云宗的剑。”
韩墨阳站在门口没进去:“剑谱的事你知道多少。”
“比你多。有人给我下了单子,让我潜入九连山北麓接应一个人,接出来之后护送到南边。那个人是青云宗的弟子,手里有一卷东西。”
“剑谱?”
“我没问。”宋葛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单子上只说要人,没说别的。但北面那群人抢来抢去,抢的就是那卷东西。镇岳军想要,你们玄极阁也想要,连赤焰盟那边都派了人过来。”
“赤焰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