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到的。住镇西那家客栈。领头的是霍燎原手底下二堂主石昆,带了一队人,大约七八个。”
韩墨阳沉默了片刻:“那你知不知道温平是怎么死的。”
宋葛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门槛的距离,宋葛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那股冷意把这段身高差距给抹平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自己琢磨。”他说,“幽影楼接单子分级。最高一级的叫什么你知道么。”
“天级。”
“天级单子需要楼里三个以上执事签批才能下发。温平这件案子,以及护银武师那六条命,我查过,是天级。”
“天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买这个单子的人买得起最贵的价,也意味着这份单子背后站的是够分量的人。”宋葛往后退了一步,“你师父让你下山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要查到什么程度为止?”
韩墨阳没答。周伯庸没说。
“我单子上的指令是阻玄极阁追查此案,”宋葛继续说,“没说要杀你。所以咱俩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但如果你查下去查到了不该查的人,下一份天级单子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你猜到时候我接不接?”
韩墨阳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宋葛把门关上了。
当天夜里韩墨阳没睡。
他在窗边坐了大半夜,听着外面的动静。
镇子在入夜之后就静下来了,只有溪水声远远地传过来。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他听见屋顶上有人踩瓦,很轻的脚步声从东往西去了,一共过去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十几息。
他推开窗翻上屋顶。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四周黑蒙蒙的。
那两个人在镇西客栈的方向消失了。
韩墨阳贴着屋顶往那边移动,瓦片被秋夜的露水打得很滑,他每一步都踩在椽子的位置以免出声。
镇西那家客栈叫“云来”,比山脚居大一倍,门面朝街,后院直通山脚。
韩墨阳蹲在云来客栈对面的屋顶上往下看,院子里有七八个人影晃动。
其中一个身形格外魁梧,光着半边膀子,腰间别着一对短刀,正是赤焰盟二堂主石昆。
石昆在跟谁说话。
那人被院子里的阴影遮了,韩墨阳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角灰袍子。
灰袍子的人在点头,石昆说了句什么,那人便转身从后院的门出去了,往后山方向走。
韩墨阳正要跟上去,身后的瓦片响了一声。
他回头,宋葛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青云宗的人。”宋葛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今晚子时,北麓溪涧边上交接。”
“谁跟谁接?”
“石昆跟一个青云宗的内应。那内应把剑谱偷出来,石昆带人护送下山。”
“你接的单子呢。”
“我接的人就是那个内应。”宋葛的目光落在后院那个灰袍子消失的方向,“但石昆不知道我接了这份单子。他以为他是来接人的那一方。”
韩墨阳忽然明白了:“幽影楼接了同一个人两家的单子?”
“对。有人要护那个内应下山,有人要截那卷剑谱。两单分别走的两个执事,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单子。”宋葛嘴角动了动,“楼里就这点好,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什么。”
院子里石昆已经带着人往后山去了。
宋葛从屋顶上站起来:“你跟不跟?”
“跟。”
他们从屋顶下来,贴着镇尾的民房摸到了山脚。
进山的小路只有一条,两边长满了齐腰的野草,露水打湿了裤脚,走起来窸窣作响。
宋葛在前面走得极快,每一步落脚都选在草根或者石头上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韩墨阳在后面跟着,不得不把轻功用到了七分才能不掉队。
大约走了一刻钟,山势陡了起来。
小路开始往上盘旋,两边从野草变成了灌木丛再变成密林。
头顶的天几乎全被树冠遮了,只有碎碎的星光照下来。
宋葛在前面忽然一顿,手臂横过来拦住韩墨阳的胸口。
他的手很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指节硌在胸前。
前头不远处的溪涧边上有人说话。
“东西呢?”
“在这儿。但你答应我的事——”
“答应你的自然会办。你家里人的户籍已经从玄极阁的恶册上撤下来了,明天出山往南走,再没人找你麻烦。”
韩墨阳和宋葛各自找了一棵树贴上去。
从树后望出去,溪涧边的空地上一共四个人。
石昆站在中间,他身后两个赤焰盟的弟子左右护卫。
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子,匣身用油布裹了又裹,缠了好几层麻绳。
石昆伸手去接那个木匣。
灰袍年轻人却没松手。
“你先把路引给我。”
石昆笑了。
他的笑声在夜里的山涧边听起来格外粗:“小兄弟,你怕我跑了不成?”
“我冒了灭门的险把这东西带出来。你要是翻脸不认人,我连回去的路都没有了。”
“行。”石昆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灰袍年轻人一手接纸一手仍然攥着木匣,低头借着星光看那纸上的字。
看了几息似乎确认了,才把木匣递出去。
石昆的手刚触到木匣的麻绳,宋葛动了。
韩墨阳只看见身边一道黑色的影子贴地掠了出去,几乎像一道被风吹起来的布。
等石昆反应过来的时候宋葛已经到了他跟灰袍年轻人之间,左手扣住灰袍人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拉,右手那把窄刀已经横在了石昆脖子上。
“人归我。”宋葛说。
石昆脸上的笑僵了。
他慢慢往后仰了仰,避开刀锋:“幽影楼的?谁的单子?”
“你管不着。”
宋葛拉着灰袍人往后退了两步。
灰袍人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匣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石昆身后的两个弟子已经拔了刀,但石昆没让他们动。
他一边脖子上被宋葛的刀压出一道细线似的红印子,血珠子渗出来几粒。
“幽影楼接了单子也不该这么横。”石昆说,“你知道这剑谱是谁要的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
宋葛的话没说完。
韩墨阳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看见石昆的右手在背后无声地打了个手势,那两个赤焰盟弟子的刀就同时动了——一个朝宋葛的后腰扎过去,一个绕侧翼去抢灰袍人手里的木匣。
韩墨阳的剑比他脑子里的念头更快,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到了侧翼那个弟子跟前,剑鞘格住刀背顺势往上一翻,那人的刀便脱了手,打着旋飞进了溪涧里。
“什么人!”石昆猛地转头看他。
韩墨阳收剑入鞘:“玄极阁刑堂,韩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