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昆的表情变了几变。
脖子上的刀还压着,眼前又多了个玄极阁的弟子,他权衡了一息便松了手上的劲:“行,今儿算是栽了。但你们听好了——这卷剑谱是北面那位要的东西。你们今天带走它,明天就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宋葛的刀没撤。
他看了一眼韩墨阳,又看了一眼被他扣住的灰袍人,然后低头看着那个油布裹着的木匣。
“拿来。”他说。
灰袍人抖着手把木匣递给他。
宋葛接了,单手掂了掂,然后转手递给了韩墨阳。
韩墨阳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没接护东西的单子。我接的是护人的单子。”宋葛说,“这东西跟我没关系。你要不要?”
灰袍人急了:“那是我的——”
“你的?”宋葛转头看他,“你从青云宗偷出来的东西,你跟我说是你的?”
灰袍人闭嘴了。
韩墨阳伸手接过了那个木匣。
木匣入手微沉,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外面的油布已经有些旧了,磨得发亮的边角说明这东西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他把木匣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仍然按在剑柄上。
“石堂主,”他说,“这卷剑谱我先带回玄极阁。你若想要,去玄极阁寻我师父周伯庸说话。”
石昆脸色铁青,脖子上那道血印子已经开始结痂了,但表情比流血的时候更难看。
他盯着韩墨阳看了几息,终于点了头:“行。你记着今天的话。改日有人找上门来,你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他带着两个弟子走了。
脚步声沿着来路退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溪涧边上只剩下三个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照在那片空地上,水声淙淙地响着,盖住了林子里的虫鸣。
灰袍人缩在一边不敢动。
宋葛收刀入鞘,往韩墨阳面前走了两步,在很近的地方停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韩墨阳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带回阁里。”
“你傻不傻。”宋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你往南回玄极阁的路,镇岳军在等着,赤焰盟在等着,沧澜寨的人不定也在等着。你怀里揣着这么个东西,你觉得自己能走回去?”
“那你呢。”
“我的单子是护这个人。”宋葛朝灰袍人抬了抬下巴,“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把人从九连山接出来送到南边云州。送完我交单,之后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接了谁的单。”
“我接的是谁的单我自己都不知道。”宋葛说,“幽影楼接单不问买主。但送完人我会去查——你们玄极阁让我查的案子是谁买的单,我就查谁。”
韩墨阳看着他:“你不是说那是天级单子,查不出来?”
宋葛笑了。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道颧骨下面的疤显得更浅了些。
“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什么叫查不出来。”
……
韩墨阳没有连夜下山。
他带着那个木匣回了山脚居,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合衣躺了一夜。
木匣里的东西他始终没打开。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摸到匣口的封印时认出了那枚朱砂印——是青云宗的封剑印。
私自破印等同与青云宗为敌。
他现在代表的是玄极阁,不能替阁里惹上这份麻烦。
第二天一早宋葛来敲门。
灰袍人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头上戴了顶旧毡帽压住眉眼。
“我送他往云州走。你去哪儿。”
韩墨阳背着包袱出门:“回阁里复命。”
“走官道?”
“嗯。”
宋葛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扔给他。
韩墨阳接住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处岔路和山坳的位置,旁边还有小字备注。
“这是我从千机坊买的路引图。从九连山回陈州有三条路,官道上全是镇岳军和赤焰盟的暗桩。你走这条。”宋葛的指尖点在图上一条虚线上面,“沿西山脚绕到瓦窑坪,再走小路翻过鹞子岭进陈州北门。远三十里,但安全。”
韩墨阳把图折好收进怀里:“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你现在怀里揣着那卷东西,万一在半路被人截了,审一审把昨晚的事说出来,我送人出山的路线就暴露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昨晚为什么把剑谱给我。”
宋葛没有立刻答。
他把灰袍人往前推了半步,示意他先往楼下走。
等那人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了,他才转回来看着韩墨阳。
“因为那卷东西是你的,不是我的。”他说,“你是练剑的,我不是。你拿着它有用。我拿着它只会——”他顿了一下,“只会多拖一个人下水。”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韩墨阳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下楼,黑色的背影融进客栈大堂的昏暗里,过了一会儿从门外面透进来一片亮光,那背影被光吞没了,门帘落下来,又挡住了。
韩墨阳照着宋葛给的地图走了那条绕山路。
路的确远,但确如宋葛所说,一路没碰见什么人。
西山脚一带全是荒坡和烧过的秸秆地,偶尔有几个农人在地里收最后一遍秋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干活。
瓦窑坪是个废弃的砖窑场,窑洞塌了半边,窑口长了半人高的蒿草。
他在那里歇了歇脚,吃了半张干饼,把木匣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膝上重新端详了一遍。
封印还在。
朱砂印的颜色正红,没有裂痕。
他忽然想起宋葛那句话,说这卷东西是练剑的人才有用的,不是他的东西他拿着没用。
韩墨阳的手指在封印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动它。
翻过鹞子岭的时候天色将晚。
岭上风大,吹得两边的松树呜呜地响,脚下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涧。
他走到岭脊最窄的那一段时停住了。
前面有人。
那人背对他站着,站在路中间,穿一身灰白长衫,头发半白,用一根乌木簪子拢在脑后。
腰上没有剑,但韩墨阳一眼就认出那是青云宗的衣制。
袖子宽大,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云纹,是青云宗长老级别以上才有的标记。
“把东西留下,你过去。”那人说。
声音很老,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前辈是青云宗的人?”
“是。”
“这卷剑谱我是从截货的人手里取回来的。正要带回玄极阁——”
“玄极阁?”那人转了过来。
一张干瘦的脸,眉毛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但里面的目光极亮,像两粒烧红的炭。
“你以为你带回去的是谁的剑谱?那卷东西姓谢,不姓秦。你们玄极阁拿到它也没用。那里面记的是天衍剑法的气脉走向,你们玄极阁的内功心法跟它走的路子南辕北辙。你练不了。”
韩墨阳的手按在剑柄上:“前辈怎么知道我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