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桎梏(五)
书名:明月照沟渠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407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因为我认识你的剑。”白眉老人看着他腰侧那把剑,目光从剑鞘移到他的握剑的手上,“你握剑的手太规矩了。每一寸都按着剑谱来的,对不对?起手式,收式,转身的角度,出剑的方位,全是书上学来的。你师父教你的。”


  “是。”


  “那你出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胸口第三根肋骨下面有一口气堵着?提气之后不畅,剑尖到某一个角度便迟滞?”


  韩墨阳没答。


  但他知道那老人说中了。


  他练剑十一年,玄极阁正宗的《紫霄剑诀》从头练到尾,每一式都能做得分毫不差。


  可他每次练到“破云式”转“落雨式”的那个衔接点——剑尖从右上往左下斜劈的时候——总觉得气行到膻中穴便滞了一瞬,那滞顿极短,短到不刻意感受根本觉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每次都知道。


  “那是天衍剑法里的一式。你看过前面的内容就知道了——破云落雨之间有一句总纲:剑从心生,气随念转。你照着口诀练,先动念再动剑,气就不堵了。”白眉老人往前走了两步,“你把匣子给我,我告诉你剩下的一句。”


  韩墨阳没有后退。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那老人说的是真话。


  他能感觉到那老人说的话是真实的——从武学道理上讲完全自洽,跟他在玄极阁学的那些“循规蹈矩”,“一招一式不可逾矩”的训诫比起来,那句“先动念再动剑”像一扇从未开过的窗忽然被推开了一道缝。


  但他还是没动那个匣子。


  “我不能给你,前辈。”


  “为什么。”


  “剑谱是青云宗的东西。还给你理所应当。但昨夜截剑谱的人说了句话我忘不掉。他说这卷东西是『北面那位』要的东西。我先把它带回玄极阁,查明北面是谁要它,为什么要它,青云宗内部是谁把它盗出来的。查清楚了,我亲自送上九连山还给你。”


  白眉老人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


  “我叫谢云深。”


  韩墨阳的手又按上去了。


  谢云深——玄极阁上一任阁主,青云宗上一代宗主的亲师弟,三十年前挂印辞阁隐居九连山的人。


  武林盟府从谢云深手里传给了秦重山,但谢云深本人失踪了三十年。


  所有人都当他死了。


  “……谢前辈。”


  “嗯。”谢云深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停下。


  老人的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那股气势比山岭上的风还沉。


  “你把剑给我看看。”


  韩墨阳解下腰间的剑递过去。


  谢云深接了,拇指顶开剑鞘一截,露出半寸剑身。


  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这把剑你用了多久。”


  “十一年。师父给的。”


  “你师父周伯庸自己练的是重剑路子,给你一把轻剑。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周伯庸知道你的气脉跟重剑不合。他教不了你的剑,只能给你一把适合的剑让你自己去悟。”谢云深把剑还给他,“你练《紫霄剑诀》的时候落雨式那道滞涩感,周伯庸从来没跟你提过?”


  “师父没提过。”


  “他不敢提。”谢云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枯涩,“因为《紫霄剑诀》是秦重山修订过的。原版的落雨式不是从右上往左下劈的,是从左下往右上撩。秦重山改了它,因为原版的走气方向跟他自己练的那套内功心法相冲。他修订剑诀的时候把他的心法路子硬塞了进去,可你的内功走的是原路。你用他的剑诀练原路的功夫,到落雨式当然会堵。”


  韩墨阳站在鹞子岭的夜风里,手里的剑鞘被风吹得发凉。


  谢云深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练了十一年的每一招每一式里。


  他想反驳,但那些动作的滞涩感是真实的,胸口那口气堵了十一年,他从前只当是自己资质不够。


  “前辈,”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谢云深又往前走了半步。


  老人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火星子。


  “我的意思是你也别回玄极阁了。你带着那卷剑谱跟我走,我教你怎么把那口气顺过来。你学的是玄极阁的剑,但你的内功路子是天衍一脉的分支。你天生就该练这套东西,秦重山那套规矩把你困了十一年。你的剑心被他的规矩捆着,你的剑再练十年也到不了头。”


  韩墨阳握着剑的手在发颤。


  他想起周伯庸说“等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说了算”。


  想起温平卷宗末尾那行潦草的字。


  想起宋葛在茶棚外头说“你问我单子的事之前先问你自己一句——你们玄极阁让你查这个案子是真的想查还是想找个替死鬼”。


  想起石昆说“北面那位”。


  “我不能跟前辈走。”


  “为什么?”


  “玄极阁养了我十一年。我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我现在手上有案子要查,有剑谱要还,有灭门的仇没报。我不能跟着前辈进山。但我答应前辈——等我查完这些事,我把剑谱送上九连山。到时候前辈若不嫌弃,我——”


  谢云深看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你跟你父亲一个性子。”他说,“韩知远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结果扛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松下来。”


  韩墨阳猛地抬眼:“前辈认得我父亲?”


  “我何止认得。你父亲的灭门案——”谢云深停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韩墨阳往岭下走。灰白的衣衫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查吧。等你查完了,来九连山找我。我等你到年底。过了年剑谱上的东西就跟你没关系了。”


  老人走远了。


  韩墨阳站在鹞子岭上,风声在耳边转了几转,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子,麻绳勒进掌心里勒出一排红印子。


  他想起谢云深那句“你跟你父亲一个性子”,想起那道堵了十一年的气,想起周伯庸从未提过的落雨式。


  你困在规矩里。


  你知道。


  但你出不来。


  韩墨阳把剑握紧了,下山往陈州方向走。


  那口气还在胸口堵着,但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


  回到玄极阁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韩墨阳先去见了周伯庸,把剑谱的事择要说了,没提谢云深。


  只说从截货的人手里取回了青云宗的失物,暂时由阁里保管,待查清盗取之人再行归还。


  周伯庸听完点了点头,让他把东西送去藏经阁登记造册。


  “案子的进展呢。”周伯庸坐在刑堂的椅子里,手里端着盏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了还端着。


  “北境十三州银车劫案,温平的遇害,以及镇岳军斥候之死,是同一个人所为。一刀穿喉,幽影楼的路数。但买凶之人另有其——”


  “查到这里就够了。”周伯庸打断他。


  韩墨阳顿住了。


  “师父?”


  “温平查到这一步的时候也被我叫了回来。他没听,自己又折回去查,结果呢?”周伯庸把茶盏放在桌上,“你手里的剑谱是另一件事。把剑谱交给藏经阁,案子的卷宗归档结案。银车被劫,凶手在逃,线索中断。就这么写。”


  韩墨阳站在刑堂中央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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