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又叫了一声,“温平的死——”
“温平的死阁里有公论,是北境流寇所为。你卷宗上怎么写就怎么结。”
“那六具护银武师尸体上的刀伤——”
“刀伤是幽影楼的路数。幽影楼的杀手满江湖都是,你找谁去?找宋葛?你知道他在哪儿么?就算你找着了,他认么?他背后是谁你查得清么?”
周伯庸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韩墨阳看见师父端着茶盏的手背上青筋凸了起来,那双手在他小时候握着他的手教他运剑时从来都是稳的。
“师父,”他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伯庸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盏里的冷茶一口喝了,放下盏子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敲了两下。
刑堂外面的廊子上有人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把剑谱交上去。案卷结了之后去藏经阁思过三日,把《紫霄剑诀》第七卷抄三遍。抄完了回你院子住着,没有我的令不许下山。”周伯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今年十七。你父亲死在十七年前。有些事你急不得。”
“我父亲的灭门案——”
“我说了,急不得。”
周伯庸的背影僵在窗前。
韩墨阳看见师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他去藏经阁交了剑谱。
藏经阁的执事登记了木匣的形制尺寸封印样式,在册子上盖了章,告诉他东西存放在“地字号七架”的位置,凭阁主手令方可调阅。
韩墨阳记下了,又去思过堂抄了三天《紫霄剑诀》第七卷。
抄到落雨式的时候他停了笔,看着纸上那句“剑随气走,气随意行,意从心发”出神。
这句话和谢云深说的“先动念再动剑”是同一条道理,但《紫霄剑诀》把“意从心发”后面的半句给省了。
省掉的那半句应该是“心无所羁”。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了,第七卷抄本上“意从心发”之后直接接的是“气贯长虹”,中间整整少了一句。
谢云深说的是真的。
思过三日之后韩墨阳回了自己住的偏院。
院子不大,院角种着一棵老槐,叶子黄了满地都是。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愣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旁边搁着一把刀——窄刀,刀鞘上刻着“幽”字,外侧。
信上只有一行字:“我查到谁买的单了。来陈州城西六合当铺找我。入夜前。宋。”
韩墨阳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宋葛的字写得很丑,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写字的人,但那个“宋”字最后一笔收得极利落,刀削似的。
他把刀收进包袱里,出院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个同门师弟。
师弟一脸急色:“师兄你可算出来了。阁主今日晨间下令,说北境那桩劫案已结,但还有一事需人处置——藏经阁地字号的剑谱昨夜失窃了。阁主说东西是你带回来的,你知道里面记了什么,让你去追。”
韩墨阳站在院子门口没动。
“剑谱失窃?”
“是啊。守卫说昨夜三更有人潜入,一剑挑开了地字号七架的锁扣。手法干净利落,看着像——”
“像幽影楼。”
“师兄怎么知道?”
韩墨阳没再说话。
他回屋把那把刀塞进包袱深处,换了身便服从后门出了玄极阁。
一路往陈州城赶,他在第二天黄昏进了城。
六合当铺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脸极小,门口的招牌斜挂着,上面的漆都剥落了。
韩墨阳推门进去时屋里空无一人,柜台后面的布帘子掀了一下,宋葛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你来了。”宋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
“剑谱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
“你的刀留在我桌上,我就知道了。”韩墨阳在柜台前面站定,“你拿它做什么。”
宋葛倚在柜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
当铺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送人到了云州。交完单之后我去查了是谁买的那份天级单子。花了三天,跑了三个千机坊的分铺,折了两个人情。查出来的名字你猜是谁。”
“秦重山。”
宋葛怔了一下。
他看着韩墨阳,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
“前天我师父让我结案归档,说温平的事不许再查了。”韩墨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让我抄了三天剑谱。昨天晚上阁主下令说剑谱失窃让我去追——但我出门的时候你留的刀在我桌上。也就是说剑谱失窃的时候你还没把刀给我送过来。时间是错的。阁主在骗我。”
宋葛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放在台面上。
油布已经拆了,匣盖上的朱砂封印被揭开了,他翻开了看过。
“你看了?”韩墨阳问。
“看了。你猜里面是什么。”
“天衍剑谱。”
“一半是。”宋葛把匣盖翻开递给他看。
韩墨阳凑过去,匣子里果然只有半卷书册,另外半边是空的,留了一道深深的压痕,像是原本放着另一卷东西被人取走了。
“我去偷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样子。你交上去的时候也只有一半?”
“我没打开过。但从石昆手里截下来的时候匣子没被拆过。”
“那就是说从九连山上偷出来的时候就只有半卷。另半卷在偷东西的人手里。石昆花了大价钱买的那半卷剑谱是缺的,他真正想要的是另半卷。买天级单子让幽影楼杀温平杀护银武师杀镇岳军斥候的人,跟要这半卷剑谱的是同一个人——”
“秦重山。”
两人同时说了这个名字。
当铺里安静了片刻,火苗跳了一下,宋葛伸手去拢了拢灯芯。
“韩墨阳,”宋葛说,“你师父在替秦重山压案子。你从小长大的玄极阁的阁主,是那桩案子的幕后买凶之人。你打算怎么办。”
韩墨阳靠在柜台上,胸口那口气又堵上来了。
落雨式的滞涩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知道那是十一年困在规矩里积攒下来的东西,谢云深说得对,他的剑心被捆住了,但他真正被捆住的不只是剑心。
“你查这个单子查到秦重山,”他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进了他的书房。”宋葛说这话时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太明显的起伏,“秦重山身边有个账房先生是他真正的谋士。他管着所有天级单子的流水。我从那人的账簿里翻出了底根。单子编号甲辰七十六,天佑十七年九月十八签发。买主署的是北境一个商号的名字,但签字的人是秦重山的私章。”
“他为什么要杀温平?”